第65章(1/2)

1986年4月13日,清晨五点。安全屋的厢房里,炭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灰白余烬。林晚晴和衣靠在圈椅里,眼睫上凝着未散的疲惫,但眼神却清亮如寒星,穿透窗纸上朦胧的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的老枣树嶙峋的枝桠。

她几乎一夜未眠。父亲在南边如履薄冰,大哥今日抵京吉凶未卜,西郊仓库的线索渺茫,沈国华背后的陈先生意图难测,而陆寒琛那句“勿全信沈”和“鹰将归”,像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拉扯。她像一枚被置于棋秤险地的孤子,四面八方皆是可能的杀招,落子无悔,步步惊心。

里间传来母亲周婉茹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林晓月起身倒水的窸窣响动。林晚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悄声走到门边,掀开帘子一角。炕上,周婉茹侧躺着,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林晓月穿着单衣,正小心翼翼地将温水递到母亲唇边,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这个画面,让林晚晴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澜。这个曾经骄纵虚伪、甚至想置她于死地的“妹妹”,在家族倾覆的危机面前,似乎真的在笨拙而努力地,试图抓住一点“家”的温度和责任。

她退回外间,轻轻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凛冽刺骨,带着胡同里煤烟和夜露混杂的味道。天色是一种混沌的深蓝,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她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阿强和他的人,应该就藏在某个阴影里,像蛰伏的猎豹。

沈国华昨晚很晚才回来,带来消息:陈先生已经动用了关系,确认西郊仓库的封存物资中,确实有一批来自梁家等几个被查抄家庭的旧物,其中包含几座老式座钟。具体是否有带天使雕塑的黄铜座钟,以及能否接触到、检查暗格,需要等到今天上午仓库管理员上班后才能进一步操作。时间,卡得死死的。

而今天下午,大哥林凡就将抵达北京站。

时间,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约七点,沈国华也起来了,眼下带着青影,显然也没睡好。他煮了一小锅小米粥,四人沉默地吃着早饭。周婉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林晓月默默地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

“林小姐,”沈国华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上午我会再去联系西郊仓库那边,争取尽快有确切消息。另外,陈先生已经安排了人,今天会在北京站及沿途留意林凡先生的情况。一旦有异常,会设法传递消息并施加影响。你们今天务必待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接听不明电话,有任何情况我会处理。”

他的安排周到,语气平静,但林晚晴想起陆寒琛的警告,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并未放松。她点点头:“辛苦沈先生。我们等消息。”

早饭后,沈国华匆匆出门。林晚晴让林晓月陪着母亲在里间休息,自己则留在外间,守着那部老式电话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她摊开纸笔,试图将银镯子里记下的那份清单和关系图更清晰地默写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试图找出能与父亲、大哥当前困境关联的蛛丝马迹。

清单上的物品代号、接收方缩写,关系图上的人物关联……这些东西,即便公开,如果没有确凿的旁证和解释,也可能被曲解,甚至反噬。必须找到那个座钟里的照片底片,或者其他能相互印证的实物证据。

九点左右,电话突然响了。林晚晴心头一跳,迅速接起。

是沈国华,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些嘈杂:“林小姐,我在仓库附近。情况……有点复杂。东西找到了,确实是那个黄铜座钟,天使雕塑,没错。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是,暗格是空的。有人……似乎在我们之前,已经打开过,拿走了里面的东西。仓库管理员支支吾吾,说可能是之前办案人员检查时拿走的,但记录上查不到。陈先生的关系正在追问,但对方口风很紧。”

被人抢先一步!暗格空了!

林晚晴的心沉了下去。最关键的物证,可能已经落入敌手!会是谁?梁家旧部?詹姆斯的人?还是……“有关部门”内部有问题的人?

“沈先生,能确定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吗?大概时间?”林晚晴强迫自己冷静。

“很难。管理员说那批封存物资入库后,除了办案单位偶尔调阅,几乎没人动过。但调阅记录不全……不过,”沈国华声音更低,“我的人发现,座钟暗格边缘,有很新的、极轻微的撬痕,不像是专业办案人员留下的。像是……最近一两天内,有人匆忙打开的。”

最近一两天!正是对方开始疯狂构陷父亲、搜查林晓月宿舍的时候!他们也在找这个东西!而且可能已经得手!

“沈先生,请转告陈先生,谢谢他的努力。东西被拿走,未必是坏事。”林晚晴脑中念头急转,“至少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那里面确实有让对方忌惮的东西。而且,对方如此急切地拿走,说明他们也怕这东西曝光。我们可以从‘谁拿走了东西’、‘东西现在在哪里’这两个方向,反向追查。拿走东西的人,可能就是构陷我父亲的幕后黑手之一,或者是他们的关键执行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沈国华带着一丝讶异和赞许的声音:“林小姐的思路……很敏锐。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陈先生。另外,车站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押送林凡先生的火车准点,预计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抵达北京站。押送队伍……规格确实很高,除了明面上的调查组成员,似乎还有……其他系统的人混在其中,意图不明。陈先生的人会全程盯紧,但……恐怕无法近距离干预。”

“我明白。只要确保过程公开,没有‘意外’发生就好。”林晚晴道。有陈先生的人在场盯着,至少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某些人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得太过分。

挂断电话,林晚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线索看似断了,但局面反而更清晰了。对方抢走了座钟里的东西,说明他们同样害怕那份证据。那么,那份证据很可能足以威胁到他们现在的地位和安全。这就给了她反向追查和谈判的筹码——虽然她现在手上没有实物,但她知道证据的存在和大致内容(清单和关系图),并且可以咬定东西被对方拿走了。

关键是要知道,东西在谁手里。梁家旧部?还是已经渗透进调查组的某些人?

她想起陆寒琛的纸条:“梁之旧部有异动,或与詹有勾连”。詹姆斯……这个美国人,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商业竞争对手?还是更深层势力的白手套?

正思索间,院子里传来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落地声。不是沈国华。

林晚晴瞬间警觉,手悄悄摸向藏在袖口的强光信号器。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与风尘,逆光站在门口。军绿色的大衣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脸庞瘦削了些,下颌有未刮净的胡茬,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沉,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复杂情绪。

陆寒琛。

他真的回来了。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

林晚晴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莫名的安定填满。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陆寒琛迈步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只是出了一趟短差归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确认安全,然后落在林晚晴脸上,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遍,确认她无恙,紧绷的下颌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却沉稳如磐石。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晚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然有了一处可以倚靠的实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陆寒琛走到桌边,拿起她刚才默写了一半的清单草稿,快速扫了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西郊仓库的事,我知道了。东西被梁家一个隐匿多年的老管家,通过看守仓库的内应,在昨天傍晚取走了。人已经控制,东西截下来了。”

截下来了?!林晚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哪里?是什么?”

“照片底片,一共七张。还有几张泛黄的收据和笔记。”陆寒琛从大衣内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方块,放在桌上,“拍的是当年部分走私设备的实物照片、装箱单、以及梁某人(梁建民大伯)与沈怀谦的合影及背后批注。足以证明当年那批敏感物资的流向,以及梁家是主导,沈怀谦更多是经办和渠道。与你父亲、与林凡,都没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晴:“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张照片背面,有梁某人亲笔写的几行字,提及当年为了掩盖此事,曾通过关系‘敲打’过当时负责相关领域审批的几位干部,其中就包括……对你父亲林建国同志的几次‘不点名提醒’和项目‘延迟’。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对方现在能伪造出所谓‘利益输送’的‘证据链’——他们是在用当年打压、警告你父亲的旧事,反向捏造你父亲与沈怀谦‘合作’的假象。”

原来如此!林晚晴只觉得豁然开朗!父亲当年可能因为坚持原则或无意中阻碍了梁家的某些事,遭到过梁家的暗中打压和警告。如今梁家倒台,残余势力为了报复和自保,竟然将这段历史扭曲,伪造出完全相反的“合作”证据!何其恶毒!

“这些东西……能直接交上去吗?能立刻洗清我爸和大哥的嫌疑吗?”林晚晴急切地问。

陆寒琛摇摇头:“直接交,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引发新的问题。照片和单据年代久远,需要鉴定。更关键的是,交出这些东西,等于将当年那桩尚未完全公开定性的旧案彻底揭开,牵扯面太广,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打乱更高层面的部署。”

他目光深沉:“现在最好的方式,是以此作为谈判筹码,与对方背后真正有能力叫停这场构陷的人,进行交易。让他们主动撤掉对林副部长和林凡的不实指控,让调查回归正轨。同时,我们握有原件,确保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交易?和谁交易?”林晚晴问。

“梁家背后,还有一个‘老关系’,位置不低,当年受过梁家不少好处,这次梁家倒台,他怕牵连自己,所以默许甚至推动了针对林家的构陷,想转移视线,或者逼林家闭嘴。”陆寒琛声音冷冽,“我已经通过渠道,将部分照片的影印件和我们的条件,递过去了。他应该很快会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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