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魏征的笏板,直臣的刺(2/2)

整个崇文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魏征举着笏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瞬间冰封。愤怒、愕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交替涌过。

火……锅?

那是什么?听太子的语气,似乎是一种食物?一种……在梦里吃的、辣油翻滚、肉片鲜嫩的食物?

在自己如此痛心疾首、慷慨激昂地陈述社稷安危、储君责任的时候,太子殿下,他……他竟然在梦里惦记着吃食?!还嫌弃自己吵到了他的美梦?!

“你……你……”魏征指着李承乾,手指颤抖得比那日于志宁更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满腹的经纶、一腔的忠忱,在面对这样一个“醉生梦死”、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太子时,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魏征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进谏气势,被李承乾这轻飘飘、混不吝的一句“梦里吃火锅”,硬生生给堵了回去。他感觉自己积蓄了全部力量的一拳,打在了一团软绵绵、滑不溜手的棉花上,无处着力,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他看着那个趴在桌上“酣睡”的太子,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失望,如同冰冷的泉水,从心底深处汩汩冒出,瞬间浇灭了他大部分的怒火,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心灰意冷。

朽木……不可雕也?!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难道他魏征,以及于志宁等一众太子师保,还有陛下的一片苦心,最终就要付诸东流,培养出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只知口腹之欲、毫无担当的储君吗?

魏征举着笏板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了几分。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只是看着李承乾,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充满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落寞,和对未来深深的忧虑。

他没有再拍笏板,也没有再高声斥责。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脚步略显蹒跚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那离去的背影,在晨曦的光影中,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直到魏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伏在案上的李承乾,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那双埋在臂弯里的眼睛,却早已睁开,眸子里一片清明冷静,哪里有半分睡意?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魏征那痛心疾首的诘问和最后那声沉重的叹息。心中并非毫无波澜。魏征的忠直,他岂会不知?在千年梦中,他读过《贞观政要》,深知这位老臣对大唐、对父皇的重要性。其直言敢谏,并非为了自身名利,而是出于一片赤诚的公心。

这样的人,是值得敬重的。

但是,他李承乾,已非原来的李承乾。他走的,注定是一条不同于任何储君的路。一条在看清命运悲剧底色后,选择“随心而为”,却又不得不与时代周旋的险路。

他不能按部就班地去做一个“合格”的太子,那只会将他重新推入命运的漩涡。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这一层“不堪造就”的保护色。

“魏大人,对不住了。”他在心中默念,“你的笏板,你的直谏,刺向的是一个你无法理解的‘怪物’。社稷为重……可我若连自己都做不了,又如何去担那社稷?”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湛蓝的天空。魏征的这次闯宫,像一次严厉的警告,也像一次彻底的切割。经过此事,他在“昏聩”太子的人设道路上,恐怕又前进了一大步。

而这,正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只是,那“火锅”的滋味,在千年记忆里是如此鲜明诱人,此刻想起,倒真让他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了。这大唐的饮食,终究是……太过单调了些。

他重新趴回案上,这次,是真的打算小憩片刻了。至于外界的风评,朝臣的议论,便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