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厨房毁灭者和他的厨神女儿(2/2)
江蓓儿放下铅笔,凑过去一看。
盆里。
那是一个怎样壮观的景象啊!
深褐色的、黏糊糊的汤汁占据了盆底,里面浸泡着、翻滚着:
几块形状扭曲、颜色深得发黑、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碳化“防护层”的物体,依稀能辨认出鸡腿和排骨的残骸。
一些同样焦黑、蜷缩成一团的条状物,大概是豆角的遗体。
几片稀烂的、墨绿色的碎片,勉强能看出是西兰花最后的倔强。
以及……几片同样被染成深褐色、皱巴巴的皮?
哦,可能是西红柿皮?
它们像海难后的船帆碎片,漂浮在这片“营养均衡”的“汪洋”之上。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焦糊、齁咸、以及肉类未完全熟透的腥气的复杂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
江蓓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在那盆“艺术品”里扒拉了两下,试图寻找一丝能入口的希望。
结果只翻出了更多触目惊心的细节:鸡腿骨头上还带着诡异的粉红色(里面没熟),五花肉肥肉部分白花花地腻在一起(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唯一幸存的几片白菜叶子也软烂如泥,裹满了黑乎乎的酱汁。
她默默地放下筷子,抬起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冷冷地看向一脸期待的老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觉得,这盆东西能吃吗?”
“啊?”
江水溶被问得一愣,随即露出“你这孩子真不懂事”的表情,“怎么不能吃?有肉有菜,营养搭配得多好!挑食可不是好习惯!”
他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末世生存法则——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能挑三拣四!
这样挑食很容易饿死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江水溶豪气地拿起自己的筷子,瞄准盆里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外皮焦黑发亮的红烧肉(?),夹了起来。
那肉块在筷子上颤巍巍的,还滴着可疑的酱汁。
“看老爸给你示范!”
他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豪迈,把肉块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
“噗——!”
“嘶——哈!烫烫烫烫!!”
江水溶瞬间表情扭曲,舌头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将那块肉吐了出来,用手掌疯狂地扇着风。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生吞了一把海盐的齁咸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卧槽…好像…是有点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刚才好像…大概…也许…手一抖,倒了小半袋盐进去?
毕竟菜量那么大嘛!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焦糊味。
江水溶看着闺女那毫无表情的小脸,再看看茶几上那盆足以当生化武器的“晚餐”,最后回味了一下嘴里那销魂的味道,终于,脸上那点强撑的自信彻底垮塌,只剩下讪讪的干笑:
“那个…乖宝贝…要不…咱还是点外卖吧?方便快捷,想吃啥点啥!”
“不行。”
江蓓儿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江水溶彻底傻眼了。
不让点外卖?
那吃啥?
吃这盆东西?
闺女这是铁了心要饿死她自己,顺便捎带上他这个可怜的老父亲吗?
就在江水溶开始认真思考父女俩今晚饿肚子的可能性时,江蓓儿终于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五岁小孩不该有的沉重负担感。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茶几边,面无表情地端起那个沉重的不锈钢盆(江水溶赶紧搭了把手),转身走向依旧烟雾缭绕、如同战后废墟的厨房。
“老爸,”她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无波,“在沙发上等着。”
江水溶:“……哦。”
他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乖乖地坐回沙发,伸长脖子,忐忑不安地望向厨房方向。
里面很快传来开窗、开强力排风扇的轰鸣声,还有锅碗瓢盆被重新拾掇的轻微碰撞声。
浓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和江水溶肚子里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他坐立不安,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闺女会不会被刀切到手?
会不会被油烫到?
会不会…又把厨房点着了?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冲进去看看时,厨房里传来了女儿清清脆脆、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
“老爸,开饭了!”
江水溶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射起步冲进厨房。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石化。
灶台已经被清理干净(虽然还有些战斗痕迹)。
旁边的小餐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盘子一个碗:
一盘碧绿清爽的“凉拌西兰花”,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白芝麻,看着就脆生生的。
一碗红黄相间、热气腾腾、飘着蛋花和葱花的“西红柿鸡蛋汤”。
一盘油亮诱人、肉片均匀、白菜帮子脆嫩、叶子碧绿的“肉炒白菜”。
旁边还放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江水溶自己买的,可他忘了拿上桌)。
色彩鲜明,香气扑鼻(正常的食物香气!),跟刚才茶几上那盆黑乎乎、黏糊糊的“营养均衡”比起来,简直是米其林三星和路边摊潲水桶的差距!
满分!
不,超满分!
江水溶端着这简单却色香味俱全的两菜一汤放到茶几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菜,又看看系着围裙、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女儿,声音都带着颤音:
“这…这真是你做的?”
江蓓儿正用小手费力地掰着馒头,闻言头也不抬,把半个馒头塞到老爸手里,语气平淡无波:“不然呢?”
仿佛在说“不然你以为厨房里还有田螺姑娘吗”。
江水溶接过馒头,看着闺女那淡定的小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桌“神迹”,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巨大的解脱感)瞬间冲垮了他。
他猛地一拍女儿那单薄的小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另一只手的大拇指高高挑起,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无比自豪、无比……狗腿的笑容:
“好闺女!你真是天才啊!绝世小天才!!”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手艺,绝了!以后做饭这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归你了!老爸负责在外努力赚钱养家!咱父女两个,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强强联手,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顿顿美食的美好生活,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蓓儿拿起自己的小筷子,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凉拌西兰花,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眼皮,用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混合着深深无奈、淡淡嫌弃以及一丝“算了,亲生的,忍了吧”的复杂眼神,平静地看了自家手舞足蹈、沉浸在“父女双煞”美梦中的傻爸一眼。
一个字没说。
只是那眼神,已经清晰地传达出了千言万语:
「关爱智障,人人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