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推土机下的算盘(2/2)
他猛地拉开吱呀作响的破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下面,翻出一个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勉强还能用的二手智能手机。手指在油腻的屏幕上飞快滑动,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瘦猴!死哪儿去了?赶紧滚到我这儿来!有活儿!大活儿!”费小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灼热的兴奋和狠劲儿。
不到十分钟,一个长得跟猴子成精似的、精瘦精瘦、眼神却异常灵活的小青年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这是费小极在城中村认识的“包打听”,叫侯三,外号瘦猴,偷鸡摸狗、打探消息是把好手。
“极哥!啥事儿这么急?我刚才看见陈秃子了!那孙子现在抖起来了!”瘦猴一进来就嚷嚷。
“废话!老子看见了!”费小极瞪了他一眼,扔过去一根皱巴巴的烟,“打听清楚,负责拆咱们这块儿的,是哪个开发商?”
“宏远地产!就是他妈的陈秃子刚才说的那个!”瘦猴麻利地点上烟,“听说后台硬着呢!老板姓吴,叫吴德彪,道上都叫他‘吴胖子’。跟区里好几个头头关系铁得很!陈秃子就是他养的一条疯狗,专门用来咬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
“吴胖子…吴德彪…”费小极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拆迁补偿标准呢?有没有风声?”
提到这个,瘦猴的脸垮了下来,一脸苦相:“极哥!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骂娘!外面传的风声,说咱们这儿属于‘棚户改造’,能给个七八千一平就烧高香了!可你想想,咱这地方虽然破,可紧挨着新建的地铁口啊!旁边那个新盖的‘御景豪庭’,开盘价都他妈奔五万去了!七八千?打发叫花子呢!而且我听说…”他凑近费小极,声音压得更低,“陈秃子他们的人,已经开始私下找人了,威逼利诱,让人签什么‘自愿放弃部分补偿’的狗屁协议!签字就给几万块钱‘奖励’,不签…嘿嘿,就等着被收拾吧!老王头他们家好像就被堵门了!”
费小极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飞快地转动着,像两颗不安分的玻璃弹珠。
七八千?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差价,就是巨大的油水!开发商吃大头,陈秃子舔盘子,留给他们的就是点骨头渣滓!
“还有,”瘦猴眼神闪烁了一下,透着点神秘,“我昨天在‘金凤凰’洗脚城外面蹲点,想顺个钱包,结果看见陈秃子带着俩马仔,点头哈腰地请一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男人进去…那男人我好像在新闻上见过,像是…像是区规划局的一个什么科长…”
规划局的科长?费小极心头猛地一跳!蛇打七寸!真要能抓住点官商勾结的铁证…那这盘棋,就能玩得更大了!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瘦猴!”费小极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灰都震起来一层,“听着!从今天起,你别的活儿都给我停了!就给我盯死陈秃子和那个什么宏远地产!特别是他们私下交易,威逼利诱签协议的时候!给我想办法!拍照!录音!实在不行,找个机会把他那破路虎的车胎给我扎了!让他蹦跶!”
瘦猴吓了一跳:“极哥…这…这玩这么大?陈秃子现在可是疯狗,咬人的!”
“怕个卵!”费小极眼中凶光一闪,“现在他就是一头叼着金元宝的疯狗!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从疯狗嘴里抢食,不冒点险,等着吃屎啊?!他不是想拆吗?好啊!老子就让他拆得鸡飞狗跳,拆出一身骚!”
打发走瘦猴,费小极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转着圈。光靠瘦猴这点小动作,撬不动陈秃子和开发商这棵大树。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搅浑这潭水!
他摸出手机,翻到林薇薇的号码。这个在夜场长袖善舞的女人,人脉广,消息灵通。
“喂?薇薇姐?是我,小极!”电话一接通,费小极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的腔调。
“哟,费少爷?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老板那边家谱的尾款到了?”林薇薇慵懒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舒缓的音乐。
“嗨,那点小钱,跑不了!”费小极嘿嘿笑着,“姐,跟您打听个事儿。宏远地产那个吴德彪,吴胖子,您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音乐声似乎被调小了。“吴胖子?你怎么打听上他了?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最近风头正劲,包了好几个大工程呢。怎么?想往房地产圈子里钻了?”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哪能啊!我这点斤两,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费小极连忙否认,声音压低,“姐,是这么回事儿…”他把城中村拆迁,陈秃子代表宏远回来强拆,压低补偿标准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突出了陈秃子如何嚣张跋扈,街坊如何可怜无助(当然,隐去了他自己想从中渔利的心思)。
“……薇薇姐,您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这宏远地产背后到底啥路数?补偿标准这事儿,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或者…有没有人能跟那吴胖子递上话?咱们街坊要求也不高,就想讨个公道价…”
费小极这番话,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为民请命”的热心青年。他知道林薇薇虽然贪财,但骨子里还有点微弱的同情心和女人特有的八卦欲。
果然,林薇薇那边啧了一声:“啧…陈秃子那孙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行吧,我帮你留意着点,正好晚上有个局,听说有住建口的人来。老娘豁出去多灌他们几杯,看能不能套出点干货来。不过小极,这事儿水深,你可别傻乎乎地往里冲!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哎呦!谢谢薇薇姐!您就是我亲姐!改天请您吃大餐!”费小极嘴上抹蜜,心里却冷笑:水深才好摸鱼!他费小极这条烂命,水里泡大的!
刚挂断林薇薇的电话,费小极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里那堆“陈氏家谱”的资料上。周教授…那个满肚子墨水、却活得像个鹌鹑的老头儿!
费小极抓起桌上那厚厚一沓红票子(周教授那份),塞进一个超市购物袋里,抬脚就往外走。
周教授那间出租屋,比费小极的“狗窝”也好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一墙顶到天花板的旧书,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朽的气息。老头儿正对着台破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那张愁苦、苍白、布满褶皱的脸。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搜索页面显示的,全都是“城市房屋拆迁补偿标准”、“集体土地征收条例”、“如何应对暴力拆迁”之类的字眼。
门被推开,费小极像阵风一样闯了进来。“教授!忙着呢?”他大大咧咧地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扔在周教授那堆满书稿的破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教授吓了一跳,看清是费小极,尤其是看到他扔过来的袋子口露出的红色钞票边缘时,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厌烦:“你又来干什么?”
“给您送钱啊!”费小极笑嘻嘻地,自己拖过一张嘎吱作响的破凳子坐下,“陈老板那活儿的第一笔分红!五万!您点点?咱爷俩儿合作愉快嘛!”
周教授看都没看那袋子钱,枯瘦的手指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声音嘶哑:“费小极…够了!真的够了!给暴发户编造祖宗荣光,已经是…已经是斯文扫地!现在你又想掺和拆迁?这是赤裸裸的掠夺!是会出人命的!我不能再…”
“停停停!”费小极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咄咄逼人的审视,“周老师,收起您那套圣人说辞!您对着电脑查的是什么?拆迁补偿标准!您告诉我,您查这个干嘛?是为了掉书袋写论文?还是为了您那破房子被拆的时候,能多要点钱,好让您老婆孩子不用继续挤在这耗子洞里?!”
周教授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查这些,不正是为了这个吗?为了那点微薄的补偿款,为了给妻女争取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栖身之所?可内心的道德感又在狠狠地鞭笞着他。
费小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高楼前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