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保温箱里的“青花碟”(1/2)
保温箱里的“青花碟”
钱。
厚厚两沓红票子,带着银行新钞特有的油墨腥气,像两座滚烫的小山,压在费小极那条洗得发白、裤裆处还磨出毛边的破牛仔裤口袋里。
他感觉自己左边的屁股蛋子像是坐在了烧红的铁块上,烫得他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心尖儿跟着那钞票的棱角,一跳一跳地抽抽。刚从“聚宝轩”那古香古色、飘着檀木味儿的店铺里出来,被空调冷风一激,后背还黏糊糊的,全是刚才强装镇定憋出来的汗。
三万块!
真他妈是三万块!
就那个被他用保温箱一路颠簸着运过来的破碟子?就那个他花了半袋米、两桶破油,从那眼神浑浊、耳朵背得喊话都费劲的乡下老太太手里“换”来的玩意儿?
“妈的…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费小极扶着路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旧外卖电驴子,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根儿,嘶——真疼!不是梦!
一股子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心虚和荒谬的不真实感,像高压锅里的蒸汽,顶得他天灵盖嗡嗡作响。这感觉,比他第一次拿到皮肤生意的分成还他妈强烈一百倍!皮肤买卖说到底看得见摸得着,有市场价码。这破碟子算啥?泥巴烧的,放在那乡下老太太灶台上腌咸菜的玩意儿,转个手就能换城里一套房子的首付?!
他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聚宝轩”里那秃顶油光发亮的吴老板,捧着那个青幽幽碟子时,那双绿豆眼放出的饿狼似的绿光。还有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瘦得像竹竿、带着厚瓶底眼镜、一直在角落里闷头擦柜子的老头儿——那姓周的老教授?他抬头瞥向碟子时,镜片后一闪而过那抹震惊和近乎痛楚的眼神,费小极看得真真儿的!
“嘿!管他呢!落袋为安!钱到手才是大爷!” 费小极狠狠啐了口唾沫,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强压下去。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太整齐的白牙,无声地狂笑起来。这感觉,真他娘的比在“极速风暴”网吧巅峰赛拿五杀还爽!比第一次去“温柔乡”洗脚城还让人血脉贲张!
他一把跨上电驴子,拧动钥匙。小破车发出垂死挣扎般的“突突”声,载着他和他左边屁股蛋子下面那两座沉甸甸、热烘烘的“红山”,歪歪扭扭地冲进了城里傍晚喧嚣的车流和人潮里。
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带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尘土气。费小极的心,却像插上了翅膀,恨不得立刻飞到“极速风暴”,把钞票拍在皮猴他们脸上,好好看看他们那副见了鬼的傻样!再他妈包个月总统套房!顿顿吃肉!今晚就去“温柔乡”点俩最贵的头牌!让林薇薇那娘们儿知道知道,什么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然而,就在这飘飘然的狂喜如同烈酒般烧灼着他每一根神经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寒意,像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他刚才刻意遗忘的记忆角落里,蜿蜒着爬了出来,缠上了他兴奋得发烫的心脏。
他想起了那位乡下老太太——王婆子。
他骑着电驴子,风驰电掣赶到郊区那个破败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小院时,天都快擦黑了。老太太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慢吞吞地择着几根蔫了吧唧的青菜。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和饭菜的寡淡气息。
“大娘!大娘!社区送温暖啦!”费小极把电驴子停在篱笆外,拎起脚蹬子上那半袋米和两桶促销装的花生油,脸上堆起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扯着嗓子就喊,声音洪亮得能惊飞院里唯一一只打盹的老母鸡。
王婆子耳朵是真背,费小极连喊带比划,才把她哄到门口。她眯缝着浑浊的老眼,看着费小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还蹭着点油污的黄色外卖制服,又看看他手里拎着的米和油,昏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更多的是长久孤寂后突然有人上门的茫然。
“啊?啥…啥温暖?送…送俺的?”王婆子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拉破风箱。
“对!送您的!政府关心困难群众!”费小极把米和油往她手里塞,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视着简陋的堂屋。土灶台、一张破桌子、几个板凳,还有一个缺了角的碗柜。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碗柜顶上——那里随意放着几个土碗、一个豁口的粗陶罐,还有一个…一个青幽幽、边缘有点磨损的碟子!碟子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点褐色的酱渍!
就是它!
费小极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古玩店秃顶吴老板在电话里火烧眉毛要的那个“民窑青花缠枝莲纹碟”,特征跟老瘸子醉酒吹牛时提过的那位王婆子家可能有的玩意儿,高度重合!老瘸子说王婆子祖上好像出过一个败家的少爷,破落前倒腾过些不值钱的老东西,让费小极“有空去看看,万一捡个漏呢?”当时费小极只当老瘸子放屁,古董?还不如偷俩电瓶实在!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屁里还真他妈裹着黄金!
“大娘!您看您一个人生活多不容易!这就是政府对您的关怀!”费小极一边大声嚷嚷,一边极其自然地往堂屋里挪,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了王婆子和碗柜之间,“这点心意您可得收下!改善生活!”
王婆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哪见过这阵仗?社区干部?看着这小伙子虽然衣服脏点,但笑得挺实在,还带了东西…她干瘪的嘴唇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泛起点微弱的、名为感激的光:“谢…谢谢政府…谢谢领导…”
“嗨,应该的应该的!”费小极趁热打铁,手指“不经意”地指向碗柜顶上那个青花碟子,“呦,大娘,您这腌咸菜的碟子还挺好看!这蓝花儿,瞧着有点年头了哈?”他故意把“古董”说成“腌咸菜的碟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评论一块抹布。
王婆子茫然地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啊?那个啊…破…破碟子,俺娘留下的…盛咸菜…盛酱瓜…用了好些年了…”
“哎呦,这都豁口了,小心割着手!”费小极一脸关切,演技堪称奥斯卡遗珠,“正好,政府这次除了米面油,还给困难群众配发了新的不锈钢碗碟!结实耐用!卫生!我看您这个旧的干脆给我吧,我帮您处理掉!省得您老用着磕磕碰碰的!”
他说着,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给王婆子反应的时间。一手抓起那个沾着酱渍、边缘磨损的青花碟子,另一手迅速从自己外卖保温箱(里面空空如也,就为了今天这出)里掏出一个在批发市场花一块五毛钱买的、锃亮但薄得能透光的不锈钢盘子,不由分说塞到王婆子手里。
“您看!新的!多好!”费小极脸上笑容灿烂,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他甚至不敢多看王婆子那张爬满皱纹、写满困惑和一丝丝不舍(毕竟是用惯的老物件)的脸。
王婆子手里拿着那个冰冷廉价的不锈钢盘子,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费小极那张过分热情的笑脸,再看看被对方紧紧攥在手里的青花碟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行了!大娘!就这么定了!您忙着!我还得去下一家送温暖呢!政府任务忙啊!”费小极根本不给老太太说话的机会,像躲避瘟疫一样,拎起自己的空保温箱,转身就往院外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跨上电驴子,油门一拧到底,小破车发出一声呜咽,屁股冒着黑烟,逃也似地冲进了苍茫暮色里。
直到开出老远,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孤零零的小院,费小极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外卖制服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停下车,哆嗦着手从保温箱里拿出那个青花碟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碟子上那有些模糊的蓝色花纹,在暮色中透着一种幽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光泽。碟沿的磨损处,摸上去粗糙刺手。他心里那股狂喜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一股强烈的、如同偷窃般的心虚和惶恐死死压住了。
“妈的…就一个破碟子…又不值钱…老太太又不认识…”他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嘀咕,“用新的换旧的…她还赚了呢!老子还搭了米和油…”
可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质问:真他妈不亏心吗?那老太太一个人…眼神那么浑浊…
“操!管不了那么多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世道,谁他妈心软谁就得饿死!”费小极狠狠一咬牙,强行把那点不道德的念头摁下去,把碟子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保温箱,还用一块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破毛巾仔细裹好,生怕路上颠簸碎了。他发动电驴子,朝着灯火辉煌的市区,朝着那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聚宝轩”,风驰电掣而去。
……
此刻,捏着电驴子把手,感受着左边口袋那沉甸甸的三万块钞票带来的真实触感,费小极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王婆子的愧疚,早已被“老子发了”的狂潮冲刷得七零八落。
“值!真他妈值!”他扯着嗓子,对着拥挤嘈杂的车流大吼了一声,引来旁边一个骑共享单车的白领侧目鄙夷。费小极毫不在意,反而冲着对方呲牙一笑,露出一副“老子有钱你懂个屁”的嚣张表情。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小破电驴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见缝插针,灵活地穿梭。
“咦?这老头…”
就在他快骑到“极速风暴”网吧那条街的路口时,眼角余光瞥见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一个孤独的身影。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灰色旧西装,即使在夏末的傍晚也扣得一丝不苟。腿上放着一个同样陈旧的老式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那副厚厚的、一圈圈螺纹的眼镜。
是周教授!
那个在“聚宝轩”角落里擦柜子的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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