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圣坛上的毒吻(1/2)

圣坛上的毒吻

阿尔卑斯山刺骨的寒风带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也刮不进圣巴塞洛缪大教堂那扇沉重的、钉着巨大铜钉的橡木大门。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门外的阴影里,我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从石头尸体上扒下来、沾满了血和泥污的安保西装裹得更紧了些,还是觉得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肩膀上林秀芝——或者说我亲娘林晚清——捅的那一刀,草草用撕下来的布条捆着,稍微一动就疼得我龇牙咧嘴,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操,这亲娘给的“见面礼”,真够劲儿。

教堂里头的光线透过高高的彩色玻璃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晃晃悠悠的光块,红的像血,蓝的像冰窟窿。一股子混合着陈旧木头、冰冷石雕、昂贵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味儿的气息,从门缝里顽固地钻出来,熏得人脑仁儿疼。

“阿芳姐,” 我压着嗓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厚实的木头,看到里面那个即将粉墨登场的“主角”,“你确定那老狗……真搁里头‘临终忏悔’呢?别他妈是幌子吧?”

阿芳就站在我旁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裙,像是来参加葬礼的贵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白玉面具,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她手里稳稳地托着一个东西——一个通体漆黑、泛着哑光、线条冷硬得像块墓碑的骨灰盒。盒盖上,用阴冷的线条蚀刻着一只竖立的、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图案。

“瑞士顶尖医疗团队,全球最先进的无菌移动手术方舱,心源匹配度99.8%。‘忏悔’是幌子,换心,才是他今晚唯一的‘复活大典’。” 阿芳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钉在空气里,“他信不过任何人,只信自己身上的科技和这座他捐了半个身家修建的‘圣地’。在这里,他是神父眼中的‘虔诚信徒’,是市政厅档案里的‘杰出慈善家’。谁也想不到,圣坛下面,正在进行一场肮脏的器官交易和非法手术。”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我身边那个轮椅上的身影上。

林晚清。

她歪靠在轮椅上,身上裹着我从疗养院顺出来的那件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米白色羊绒衫,整个人瘦得像一副蒙着皮的骨架。头发被阿芳简单地梳理过,勉强挽在脑后,露出那张蜡黄、枯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浑浊,映着教堂门缝里透出的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死水潭。

我把她从雪山那辆破雪佛兰里拖出来时,她就是这样,除了递给我那本破日记后耗尽力气昏迷了一阵,大部分时间都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那本薄薄的、仿佛承载着她二十年血泪和疯狂的日记,此刻就塞在我怀里,紧贴着皮肤,冰得我打了个哆嗦。日记本下面,还压着那个冰冷的、闪着致命红光的引爆器控制器。我不敢多看,更不敢去想。

“她……行吗?”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一会儿见了老狗,别他妈又发疯扑上去咬人吧?上次给老子这一刀还新鲜热乎着呢!”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阿芳没直接回答,只是微微弯腰,凑近了林晚清。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柔,像是要帮林晚清整理一下衣领。但我眼尖地瞥见,在她手指掠过林晚清干瘪嘴唇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粉末状颗粒,随着她指尖一抹,消失了。

“她比你想象的清醒,小极。” 阿芳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二十年囚笼,足够把一个疯子的恨意,淬炼成一柄最锋利的毒刃,藏在最深的混沌里,只为等待这一刻。” 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记住你的任务。把她送到他面前,说出那句话。”

就在这时,教堂侧边一扇不起眼的、雕刻着复杂玫瑰花纹的小门,“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修士服、面容刻板得像块花岗岩的老修士探出头,浑浊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地扫了我们一眼,最后落在阿芳脸上,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掠过轮椅上死气沉沉的林晚清和我这个浑身散发着街头痞气的“安保”时,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我们只是两件需要搬进去的家具。

“时间到了。” 老修士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保持安静,主的圣坛不容亵渎。”

阿芳颔首,率先捧着那漆黑的骨灰盒,迈步走了进去。冰冷的骨灰盒上,那只蚀刻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漠然地注视着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混合着熏香、消毒水和死亡阴影的气息猛地灌进肺里。妈的,真他妈难闻!我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一把抓住轮椅的推手。入手冰凉,金属的寒意直透掌心。

“走了,娘。” 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只有我自己和林晚清能听见,带着点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别扭劲儿,“带你去看看……你那老相好。”

轮椅的橡胶轮碾过大教堂冰冷光滑的黑白大理石地面,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沙沙”声。这声音在空旷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回音的宏大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寂静的墓室里拖动一口棺材。

教堂内部高得吓人,巨大的石柱像沉默的巨人,撑着绘满宗教壁画、色彩浓烈到令人眩晕的穹顶。烛火在无数银烛台上跳跃,光影在那些悲悯的圣徒和狰狞的恶魔壁画上疯狂舞动,明明灭灭,交织出一种近乎魔幻的阴森感。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圣坛前,已经悄然聚集了一些人。人不多,但个个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黑色西装,笔挺得像刀裁,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如同石化的雕像。他们是陈金生的“贴身福音”,不是信徒,是武器。

圣坛后方,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帷幕低垂着,遮住了后面的一切。帷幕边缘,几根粗大的黑色电缆和透明的软管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几台闪烁着幽幽绿光、发出极低嗡鸣的金属仪器。在这充满宗教象征的神圣之地,这些冰冷的科技造物显得格格不入,散发着一种亵渎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就是从帷幕后面飘出来的,越来越浓。

阿芳捧着那个黑沉沉的骨灰盒,如同捧着一件至高无上的圣物,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圣坛旁边的侧室。一个穿着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白人医生早已等在门口,目光贪婪而急切地锁定了阿芳手里的盒子。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阿芳将盒子递过去,那医生双手接过,动作谨慎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随即迅速转身消失在侧室里。

“哐当”一声轻响,侧室的门关上了。那里面,装着陈金生“复活”的关键——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还是冰冷的机械泵?操,这帮疯子!

我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全是汗。推着轮椅,跟在阿芳身后,一步步靠近圣坛前的核心区域。那些“贴身福音”的目光,隔着墨镜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看什么看?没见过推老娘来给自己亲爹送终的倒霉蛋啊?!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努力挤出点像是悲痛又像是惶恐的表情,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见过世面、战战兢兢的小喽啰。

轮椅上的林晚清,依旧歪着头,毫无生气。只有她那枯瘦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就在我们接近圣坛台阶时——

“咳咳……主啊……宽恕我的罪……”

一个苍老、微弱、带着浓重喘息和痰鸣的声音,突兀地从猩红色天鹅绒帷幕后面传了出来!那声音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艰难地抽动,充满了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却又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教堂。

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贴身福音”的身体绷得更紧,如同即将扑出的猎豹。阿芳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帷幕被两名同样穿着无菌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助手从两侧缓缓拉开。

灯光聚焦。

圣坛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冰冷、充满未来感的微型手术区。无影灯发射出惨白刺目的光芒,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指示灯,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而在这一切冰冷科技的中央,在那张被调整为半卧位的特殊手术椅上,躺着一个人。

陈金生。

九爷。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同样无菌的白色袍子,盖住了干瘪的身躯。那张曾经在黑白两道叱咤风云、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脸,此刻枯槁得如同千年老树的树皮,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松弛的皮肤下垂,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

一根透明的氧气管插在他的鼻孔里,胸口连接着几根导线,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起伏微弱而紊乱,像风中残烛。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浑浊黯淡,几乎看不到生气。而右眼……却镶嵌着一颗明显非人的东西!那是一只极其精密、泛着冰冷金属光泽和奇异蓝紫色流光的……人工晶体!它像一颗嵌入朽木的怪异宝石,散发着不属于这个衰老躯体的、令人心悸的科技寒芒。这颗异瞳,正死死地盯着帷幕外的我们,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轮椅上那个枯槁的女人身上!

浑浊的左眼里,是死亡的气息。而那只闪烁着非人光芒的右眼,却充斥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扭曲的……渴望!对生命的渴望!对延续他这罪恶躯壳的渴望!

“晚……清……” 陈金生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干裂的嘴唇费力地蠕动着,吐出这两个字。那只冰冷的右眼人工晶体,幽光一闪,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牢牢锁定了林晚清。

“九爷,” 阿芳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平缓无波,“夫人……给您送来了。”

她说完,侧身让开一步,目光转向我。

操!该老子上了!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只冰冷的异瞳,瞬间都聚焦到我身上!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聚光灯下的老鼠,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推着轮椅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呃……那个……爸……” 我舔了舔干得开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发飘,努力挤出点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圣坛上那个怪物一样的老头,只盯着轮椅的后背,“妈……我妈她……我带她来……来给您……送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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