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推土机下的算盘(1/2)
推土机下的算盘
陈金彪那座金碧辉煌的别墅里,前两天刚敲定了“陈氏宗祠”的最终设计图——一个融合了明清王府规制、南洋金漆雕花和巨大led滚动祖宗功德显示屏的怪物。费小极揣着厚厚一沓预付款,走出那扇能闪瞎人眼的鎏金大门时,感觉脚下这片西山脚下的土地都软得像刚出锅的。
“妈的,这土鳖的钱,比他别墅外墙贴的金箔还好刮!”费小极啐了一口,颠了颠手里牛皮纸信封的分量,里头是崭新硬挺的五万块。大头当然在他这儿,周教授那份,他打算晚点像喂狗一样丢过去,够那酸老头儿交仨月房租外加买几斤好点的挂面了。
他哼着不着调的“十八摸”,晃晃悠悠往他那破败的城中村“老巢”溜达。刚拐进村口那条油腻腻、永远飘着劣质油烟和尿骚味的主街,就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点儿,街边老王头的包子铺热气腾腾,隔壁张寡妇的杂货店门口总聚着几个老娘们嗑瓜子嚼舌根,光膀子的爷们儿蹲在墙角打牌,吆五喝六的声音能把房顶掀了。可今天,整条街静得邪乎。老王头的笼屉盖子掀着,包子都凉了,人却不见踪影。张寡妇的店门半掩着,里头黑咕隆咚。打牌的人没了,只剩下几张破板凳歪倒在墙根,地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扑克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像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费小极的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街面。他看见几个平日里只能算点头之交的街坊邻居,此刻神情诡异地聚在李老栓家那扇油漆剥落的破木门后面,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眼神闪烁,像一群受惊的老鼠。
“操,这他妈是唱哪出?”费小极心里嘀咕,一股属于街头耗子的警觉本能地竖起了他全身的毛。他不动声色地溜达过去,靠在一根电线杆上,耳朵却支棱得像雷达。
一个带着颤音的低语飘进他耳朵:“…真…真拆啊?不是说传了好几年都没影儿吗?”
“千真万确!居委会孙大妈今儿早上亲口说的,红头文件都下来了!就在她抽屉里锁着呢!”
“乖乖!那…那得赔钱吧?能赔多少?”
“赔?你想得美!没听说吗?陈秃子那头恶狼又他妈回来了!跟开发商穿一条裤子!”
“陈秃子?!”这个名字像一个冰坨子,瞬间砸进了费小极的耳朵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个几年前靠着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在附近几条街横行霸道,后来因为把人打成残废跑路的光头恶棍?他回来了?还他妈跟拆迁搅和在一起?
费小极的心猛地一沉,感觉刚揣进兜里的五万块钱瞬间有点烫手。他这间租来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墙上糊满旧报纸遮丑的破屋子,可就在这拆迁区的正中心!这破地方要是拆了,他费小极上哪儿找这么便宜又没人管的窝去?关键是…拆迁款!那可是一笔横财!
就在他心思电转,琢磨着这“横财”和自己这“狗窝”之间的关系时,一阵刺耳的、嚣张到极点的汽车喇叭声像刀子一样划破了街区的死寂。
“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辆黑得锃亮、车窗贴着深色膜、体型庞大得能把半条街堵死的路虎揽胜,像头钢铁巨兽,蛮横地拐进了狭窄的街口。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老王头摊子前那滩积了半天的脏水,污水四溅,溅了旁边避让不及的刘麻子一裤腿。
路虎“嘎吱”一声,霸道地停在了路中间,正好堵住半条街。驾驶座车门推开,一条穿着紧绷绷黑色西裤、油亮鳄鱼皮鞋的粗腿先伸了出来,重重踏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接着,一个锃亮的光头探了出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油腻腻的光。那张脸,费小极死都不会认错——横肉堆积,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拉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恶的脸更添了几分狰狞。正是陈秃子!
陈秃子叼着根拇指粗的雪茄,眯缝着一双毒蛇般阴冷的三角眼,慢悠悠地下了车。他身后,紧跟着钻出来三个穿着同样紧绷黑西装、剃着板寸、眼神凶狠剽悍的壮汉,像三条鬣狗,拱卫在陈秃子身后。
陈秃子深吸一口雪茄,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几个浑浊的烟圈,然后用他那破锣嗓子,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腔,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每一个躲在门窗后偷看的街坊心里:
“街坊邻居们!都听着!政府规划!这片儿…拆啦!我陈某人,受‘宏远地产’委托,全权负责咱们这一片的…‘和谐搬迁’工作!”他故意把“和谐搬迁”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他往前踱了两步,油亮的皮鞋踩在泥泞里,旁若无人:“时代在进步!城市要发展!咱这破破烂烂的城中村,早就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几个偷偷打开一条缝的门窗,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不过嘛,好事要办好!大家伙儿都痛快点!早签协议,早拿钱,早住新房!谁要是想当钉子户…”他猛地提高音量,眼神陡然变得凶厉无比,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哼!可别怪我陈某人…不讲街坊情面!到时候,推土机可认不得你家门朝哪儿开!万一不小心碰着谁家老人小孩儿…那就不好说啦!哈哈哈哈哈!”
那放肆的、带着赤裸裸威胁的狂笑,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像夜枭的嚎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躲在门后的李老栓,一个老实巴交一辈子在汽修厂干活的老工人,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着:“他…他这是明抢啊…”旁边他老伴死死捂住他的嘴,惊恐地摇头。
费小极靠在电线杆上,眯着眼,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陈秃子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在他心底最深处那片属于街头老鼠的自尊上。这王八蛋几年前敲诈过他,被他耍了个小花招侥幸躲过,看来这梁子是结死了。现在这死光头卷土重来,还他妈搭上了拆迁的快车,摇身一变成了开发商的白手套?
“妈的,癞蛤蟆戴金链子——装他妈大款!”费小极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但他的脑子却在急速转动,像一架高速运转的破机器,咔哒咔哒地计算着眼前的利害。
拆迁…拆迁意味着什么?
对他费小极来说:
危机: 赖以栖身的狗窝没了!陈秃子这头恶狼盯上他了,新仇旧恨,肯定要往死里整他!
机遇: 巨大的拆迁补偿款!如果能拿到合理的数目…不,如果能比别人拿得多…那他费小极,就不再是阴沟里的老鼠,至少能蹦跶到岸上,当只穿衣服的老鼠了!
更深的机遇: 陈秃子代表开发商?那这拆迁工程里,油水有多大?强揽工程,恐吓住户签低价协议…这里面的猫腻,他费小极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如果能抓住点什么…那就不止是拆迁款了!说不定能咬下一块更大的肥肉!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老周头儿整天念叨的这句话,还真他妈有点意思…”费小极脑子里没头没尾地闪过这个念头。他看着陈秃子那不可一世的光头,看着他身后那几个狗仗人势的打手,再看看这条破败不堪、却承载着他所有生存空间的街道,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贪婪和强烈求生欲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
他不能跑!跑了,就真成了丧家之犬,被陈秃子踩在脚底下的烂泥!
他得留下!不仅要留下,还要在这片即将被推土机碾碎的废墟上,捞到足够他翻身的本钱!
陈秃子的路虎带着一股嚣张的尾气开走了,留下死寂和恐惧在街道上蔓延。街坊们这才像从冬眠中惊醒的虫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惶恐。老王头唉声叹气地收拾着被污水弄脏的摊子,张寡妇抹着眼泪,说她那点小本生意算是完了。
费小极没心思看这帮人的苦情戏。他像条泥鳅一样,哧溜钻进了自己那间低矮、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廉价烟味的小破屋。屋子角落里那张捡来的破桌子上,还摊着几张从陈金彪家谱资料里顺来的、印着模糊不清古画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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