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废铁堆里的金疙瘩(1/2)
废铁堆里的金疙瘩
城西这片烂泥地,突然像被拔了电源的破收音机,哑火了。
三天前还跟打仗似的。推土机喘着粗气,挥舞着钢铁巨臂,轰隆一声就能把一面墙啃成渣。满耳朵都是砖墙倒塌的闷响、钢筋扭曲的尖叫、拆迁队工头扯着破锣嗓子骂娘的脏话,还有那些被断了生计的小商贩哭天抢地的哀嚎,混合着漫天黄尘,搅得人心惶惶,乌烟瘴气。
可现在,静得他妈瘆人。
几台沾满泥浆的黄色推土机,像被施了定身法的钢铁巨兽,歪七扭八地趴在废墟边缘,驾驶室里空空荡荡。插着“拆迁重地,闲人免进”的破木牌,被风吹得只剩半截,斜插在瓦砾堆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嘲讽。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安全帽、断裂的撬棍,还有半张印着鲜红“拆”字的告示,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粘在泥地里,像个褪了色的伤疤。
空气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尘土味儿还没散干净,却又隐隐约约多了一丝别的味道——是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那种死寂味道。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和塑料袋,打着旋儿飞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更衬得四下无人。
费小极叼着半根皱巴巴的烟,蹲在自家窝棚门口那块还算干净的水泥墩子上,眯缝着眼打量着这片突然“熄火”的战场。嘴角那点惯常的痞笑没了,眉头拧成个疙瘩。烟屁股快烧到手指了,他才猛地嘬了最后一口,狠狠摁灭在水泥地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
“操…停了?真他妈停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调查组进驻,陈秃子被抓,吴胖子跑路…这一连串变故快得像他打过的那些架,拳头还没看清对方就躺下了。可这拆迁停了,算怎么回事?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他屁股兜里那个硬邦邦的小玩意儿(u盘),分量似乎又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带着锈蚀摩擦特有的嘶哑声,从废品站方向硬生生撕破了这片寂静。
“嘎吱——咣当!”
费小极猛地抬头。只见废品站那两扇几乎看不出原色、全靠铁丝和烂木板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破铁门,正被老瘸子用他那条还算利索的腿,一下、一下地踹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踹动,都抖落下一片呛人的铁锈渣子。
老瘸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胸前蹭满黑亮机油的蓝色工装褂子。他没像往常那样坐在他那张用废弃汽车轮胎改装的“宝座”上敲敲打打,而是背对着门口,正把一个沉重的、缠满了透明胶带的破纸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后斗里搬。旁边地上,还堆着几个同样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捆扎好的旧纸板。
废品站里,那片曾经堆积如山的废铜烂铁、塑料瓶、旧家电,像是被凭空啃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地。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铁锈、废油、腐烂塑料和尘埃的浓烈味道,似乎也因为东西的减少而淡了些,但反而更添了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
费小极心里咯噔一下。他猫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三两步就蹭到了废品站门口,身子斜倚在冰冷的门框上,挡住了些光线。
“瘸爷?”费小极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您老这是…搞大扫除?还是打算把废品站升级换代,改成五星级大酒店啊?”他试图用惯常的嬉皮笑脸掩饰内心的惊疑,但那笑容挂在他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瘸子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卡了口浓痰。他直起腰,那条瘸腿支撑着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弯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那不是累的,是一种混杂着决绝和疲惫的汗水。
“扫除?扫个屁!”老瘸子终于转过身,那张沟壑纵横、沾着油污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冷地扫了费小极一眼,“树倒猢狲散,墙塌耗子窜。这棚子顶上的瓦都快被那帮龟孙的推土机震下来了,老子这把老骨头,还在这儿给人当免费垃圾场?散伙!回老家!喂鸡养鸭,黄土埋半截的人了,图个清净!”
他话说得硬邦邦,像生锈的铁块砸在地上。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盖着烂石棉瓦和破油毡布的棚顶,果然有几道长长的裂缝狰狞地咧着嘴,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刺眼的光斑。
费小极脸上的嬉笑彻底僵住了,像糊了一层劣质石膏。“走?这就走?”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有点发急,“瘸爷,拆迁…停了啊!您没瞅见?推土机都他妈趴窝了!陈秃子进去了!吴胖子溜了!这片地界儿…说话可能就要变天了啊!”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宝藏急于分享的隐秘兴奋,“您那地脚,挨着规划图上的绿化带,本来就不在拆迁核心区!现在这么一搞,搞不好…搞不好您这废品站就能保住!甚至…以后还能升升值!”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市侩的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钞票的影子。
“升值?”老瘸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嘎嘎地干笑了两声,笑声短促又刺耳,像乌鸦叫唤。“升棺材板子的值?”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费小极,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缝里去,“小子,你以为停了就万事大吉了?姓吴的是跑了,可他根子烂在这儿!姓陈的是进去了,可他吐出来的东西,指不定爬着多少条蛆等着吃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地方,往后就是个大漩涡,谁往里凑,谁他妈尸骨无存!”
他弯腰,从旁边一个敞开的旧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用厚厚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那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起了毛,沾着点点深褐色的油污,像是凝固的血。他用那只布满老茧和黑色机油渍的手,慢慢地、郑重其事地将这包东西递到费小极面前。
“拿着。”
费小极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像块砖头。隔着粗糙的牛皮纸,能摸到里面似乎是厚厚一叠纸装订在一起的本子形状的东西。
“这…啥玩意儿?”费小极捏了捏,一脸狐疑。
“老子在这片烂泥塘里扑腾了大半辈子的一点零碎。”老瘸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和沧桑,“不值钱,就是些…看人的土法子,认东西的笨眼光,还有…在这狗屁倒灶的世道里,怎么踩那条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线’,才能勉强活着,不被碾成渣的规矩。”
他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眼睛像蒙尘的玻璃珠子,死死对上费小极年轻、野性、又充满贪婪的眼睛:“你小子,滑得像条泥鳅,脑子也够活泛,是个闯江湖的料子。可你记住了——”他往前凑了半步,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老人味儿扑面而来,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进费小极的耳朵里:
“走夜路多了,总会遇见鬼!有些钱,看着金光闪闪,能买命!可它烫手!烧起来,连骨头渣子都能给你烧成灰!”
费小极像被那目光和话语钉在了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沉甸甸的“零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老瘸子的话,像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戳破了他心里刚刚因为拆迁暂停和u盘带来的膨胀气泡。烫手?难道这老瘸子…知道了什么?
他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包,指关节都泛了白。“瘸爷,您…这话啥意思?我…”
“没啥意思!”老瘸子猛地打断他,脸上的疲惫更深了,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老子就是临走放个屁,臭不臭你自己闻!这片地界儿,水太浑,摸鱼也得看命!行了,滚蛋吧!别在这碍手碍脚!”他又转过身,佝偻着腰,费力地把一个蛇皮袋子甩上三轮车后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背影在满目废墟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苍凉和孤绝。
费小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狡辩、试探、或者再试图挽留的话,都哽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老瘸子费力地蹬上那辆破三轮,那条瘸腿每次用力都牵扯着整个身体剧烈地摇晃一下。三轮车载着这个瘸腿老人和他那点可怜的家当,吱吱呀呀、摇摇晃晃地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地,绕过那几台趴窝的推土机,慢慢地、艰难地,消失在尘土尚未落定的废墟尽头,彻底融入了那片灰黄的背景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猛地冲上费小极的鼻腔,酸涩得让他眼眶发胀。不是单纯的悲伤,更像是…一种被抛弃的茫然,一种赖以锚定方向的旧船突然沉没的空洞,还有一股被点破心思后恼羞成怒的憋闷。他像根被锯断的木桩,杵在废品站空荡荡、只剩下狼藉和尘土的大门口。
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扑打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牛皮纸包着的硬疙瘩。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老瘸子那个只剩下三条腿(第四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沾满油污和焊疤的小马扎前,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蹭脏他那条同样不怎么干净的牛仔裤。他用指甲抠开捆着牛皮纸的旧麻绳结,一层层剥开那粗糙的、带着浓烈机油和金属锈蚀味道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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