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臭水沟对岸的鞋垫(1/2)
臭水沟对岸的鞋垫
手机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映着阿芳的脸。她刚给最后一张油腻的桌子泼完洗洁精,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腰酸得直不起来。快餐店后厨那扇油腻腻的小窗,只能透进城中村傍晚浑浊的光。她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摸出那部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山寨机,拇指习惯性地点开了短视频app——这是她一天里,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瞬间。
首页推送的第一个直播间,名字扎眼:
“废铁小极哥:今晚挑战城中村苍蝇馆子,老铁们刷火箭加菜!”
阿芳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像被烫着了,悬在半空。她认得那个头像,是费小极那张带着点痞气、又有点茫然的脸,背景正是他那狗窝一样的窝棚门口。鬼使神差,她点了进去。
画面晃得厉害,镜头似乎是被吊在一个自拍杆上,对着费小极的脸。他穿着件花里胡哨、明显大了两号的廉价新t恤(林薇薇淘汰的“直播战袍”),头发大概是用水胡乱抹过,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但鬓角还翘着没压下去的倔强毛茬。背景嘈杂得要命,充斥着锅铲碰撞、食客划拳、啤酒瓶叮当乱响的声音,还有一股强烈的油烟味似乎能隔着屏幕飘出来。正是城中村巷子里那家以“敢吃不拉肚算你赢”而闻名的“老张破店”。
费小极的脸怼在镜头前,被劣质手机摄像头扭曲得有点变形,油光发亮。他努力咧着嘴笑,但那笑容僵硬,眼神飘忽,像戴了张不合尺寸的面具。
“兄弟们!看见没!正宗城中村米其林三星!”他嗓门拔得很高,竭力模仿着他见过的主播那种亢奋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张,“今晚挑战老张头家的‘招牌’——肥肠煲!老铁们礼物刷起来!一个火箭,主播再加一份臭豆腐!说到做到!嗷呜!” 他冲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有点像狼又有点像狗呲牙的表情。
弹幕疯狂滚动:
“哈哈哈哈!真实哥表情包预定!”
“肥肠煲?勇士!”
“臭豆腐!必须臭豆腐!火箭x1!”
“主播这表情,像被逼着吃屎哈哈哈!”
“旁边那个美女小姐姐是谁?露个脸啊!”
就在这时,一只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纤细白嫩的手伸进了镜头,端着一盘黑乎乎、堆得冒尖的臭豆腐,精准地放在了费小极面前油腻腻的小桌上。镜头随之微微上抬,掠过那截白皙的手腕,掠过一件看着就价格不菲、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短袖,最后定格在林薇薇那张妆容精致、笑靥如花的脸上。她微微歪着头,露出甜美无害的笑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哈喽,家人们!我是小极哥的场外指导兼‘试毒员’薇薇!”林薇薇的声音清甜悦耳,带着天生的优越感,与这油烟弥漫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感谢‘老铁没毛病’送的火箭!臭豆腐马上安排!小极哥,为了家人们的礼物,冲鸭!”
她说完,还俏皮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费小极僵硬的胳膊。
费小极像被蜜蜂蜇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他看着镜头里林薇薇那光彩照人的脸,又看看自己油光满面、穿着别扭新衣的窘迫样子,再瞥了一眼弹幕里铺天盖地的“小姐姐真美”、“主播好福气”、“美女与野兽现实版”,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羞恼混杂着“火箭”带来的刺激,猛地冲上头顶。
“冲…冲就冲!”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像是被那“火箭”架在火上烤,猛地抓起筷子,对准一块黑黢黢、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臭豆腐戳了下去。动作太大,豆腐块被他戳掉一半,滚落到油腻的桌面上。
“哎呀!小极哥你慢点!别浪费家人们的心意嘛!”林薇薇娇嗔着,自然地拿起餐巾纸,伸手去帮费小极擦掉溅在他那件廉价新t恤上的油点。她的动作亲昵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照顾意味。
镜头里,费小极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急的还是臊的),梗着脖子,硬是把剩下的半块臭豆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五官瞬间扭曲,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对着镜头比了个粗糙的大拇指:“唔…香!真他妈…香!”声音都变形了。
弹幕瞬间爆炸:
“哈哈哈哈!痛苦面具!”
“美女帮忙擦衣服!羡慕嫉妒恨!”
“真实哥:我太‘幸福’了!”
“小姐姐好贴心!主播珍惜啊!”
“火箭x2!再来一块!看他吐不吐!”
直播间里一片狂欢的喧嚣。
屏幕这头,快餐店后厨冰冷油腻的瓷砖墙前,阿芳死死盯着手机。费小极那强撑的狼狈,林薇薇那自然而然的亲昵,弹幕里那些关于“美女与野兽”、“好福气”的调侃,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眼里,扎进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穿着破背心、趿拉着拖鞋、叼着烟屁股在废品堆里翻翻捡捡,会偷偷给她留半包干脆面、抱怨老瘸子屁事多的费小极,在屏幕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学着别人的腔调,被那个光鲜亮丽得像橱窗里假人一样的女孩指挥着,像个小丑一样,吞咽着那些可能把他肠胃搞坏的食物,只为了屏幕上那些虚幻的“火箭”和“666”…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屏幕上的光晕成了一片刺眼又冰冷的彩色斑点。
她觉得恶心。不是对臭豆腐,也不是对油腻的肥肠煲。
是对这个把费小极变得面目全非的直播间。
是对那个笑容甜美、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费小极身边的林薇薇。
更是对……费小极自己。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阿芳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喊,带着哭腔。那点打赏,就那么金贵?金贵到要去喝刷锅水一样的汤,去吃能毒死耗子的臭豆腐?金贵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猛地按灭了屏幕,黑暗吞噬了那张扭曲油腻的笑脸和那张精致甜美的假面。后厨的油腻味、洗洁精的廉价香气,混合着心头翻涌的苦涩,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的袖子里,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为了哭,只是为了拼命压住那股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恶心感。
晚上十点多,“老张破店”的喧嚣终于散尽。费小极扶着墙,蹲在巷子口黑黢黢的角落,肚子里翻江倒海。那碗肥肠煲和两盘臭豆腐的后劲儿像有几十个小鬼在里面开挖掘机。他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呕出来了,喉咙火烧火燎,满嘴都是胆汁的苦味和臭豆腐那阴魂不散的“香气”。冷汗浸透了他那件廉价的直播战袍,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冷的蛇蜕。
林薇薇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脸上写满了嫌弃,但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她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在查看今晚的“战果”——打赏分成后的数字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喂!行不行啊你?”林薇薇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戏谑,“这点战斗力,以后怎么挑战更刺激的?”
费小极没力气回嘴,艰难地喘着粗气,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冰凉的晚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刚才直播间的喧嚣、礼物的特效、被众人瞩目的虚幻快感,此刻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剩下身体的极度难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那点钱…值得吗?他脑子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冒出这个问题,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老子赚到了”的念头压下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那部屏幕炸裂的山寨机,顽强地震动起来。
他摸索着掏出来,碎裂的屏幕上,来电显示跳动着两个字:“阿芳”。
费小极心头莫名地一跳,嗓子眼发紧。他看了眼远处路灯下皱眉看着手机、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事情的林薇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声音沙哑,带着呕吐后的虚弱和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这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费小极心上。
“小极。”阿芳的声音终于传来,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费小极少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刚才在直播?”
“嗯。”费小极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冰冷的墙角,感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巷子口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
“我看见了。”阿芳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费小极耳膜上,“那个女的…是林老板的女儿?”
“嗯。”费小极又哼了一声,心里莫名烦躁起来。他知道阿芳要说什么。
“小极,”阿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忧,“你到底在搞么子名堂?莫搞咯!那种直播…有么子搞头?吃那些东西,胃还要不要咯?还有那个林薇薇…她屋里是做么子大生意的,跟我们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你莫跟她玩到一堆去,莫踩空挡(别冒险)!踏踏实实收你的废品,钱少点怕么子?安稳!本分!莫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听我的,莫播咯!好不?”
一连串带着浓浓湘音的劝诫,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实意的焦急,每一个“莫”字后面都是巨大的担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