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英雄变狗熊,废墟上的金子味儿(1/2)
英雄变狗熊,废墟上的金子味儿
费小极蹲在刚推平的瓦砾堆上,数着钟叔送来的厚厚一沓钞票。
远处未散的烟尘里,隐约还能看见昨天人们高喊“英雄”的横幅。
“英雄?狗熊才值钱!”他啐了一口,手指沾着唾沫飞快点钞。
城中村的老街坊们远远指着他脊梁骨骂“叛徒”。
他头也不抬,只管把硬币叮当作响地丢进泡面碗里——现在碗底堆的都是金戒指。
钟叔恭敬递来的鎏金信封里,九爷亲笔的“谢”字龙飞凤舞。
费小极随手将它垫在摇摇晃晃的瘸腿桌下。
当夜暴雨冲刷着拆迁废墟,他却在油灯下反复查看合同小字条款。
“九爷,您这‘谢’字写得好看,”他对着空气咧嘴一笑,“可我费小极的账,得按斤两算。”
角落里被遗忘的土地庙香炉突然“哐当”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费小极蹲在那堆还散发着呛鼻子灰土味儿的碎砖烂瓦上,屁股底下硌得慌,一块半截红砖正顶着他尾椎骨,可他不在乎。他手指飞快,唾沫星子溅在簇新的、带着油墨香的钞票上,一张张捻开,又啪嗒啪嗒合拢。这声音,比他小时候在游戏厅拍烂那台破老虎机时好听多了。远处,昨天老街坊们挂起来那条“反拆英雄费小极万岁”的褪色红布横幅,这会儿正有气无力地被风扯着,一半耷拉在歪脖子槐树上,一半泡在泥水里,鲜红的字迹洇开了,糊成一团团暗褐色的脏污,像个讽刺的巨大伤口。
“英雄?呸!”费小极朝着那横幅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黄绿色的浓痰划了道抛物线飞出老远,砸在泥地里,“英雄顶个鸟用!老子家里那漏风的破瓦片,英雄能补上?英雄能给老娘抓药?”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抽完劣质烟的沙哑,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在这片被暴力撕扯开、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寂静废墟上,却异常清晰。他低头,把数好的钞票卷成一卷,像塞破报纸一样,随手塞进油腻腻的裤兜里,鼓鼓囊囊一大坨。
隔着一条被推土机铲得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路”,好几个老街坊戳在那儿。张婶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嘴唇哆嗦着,远远地骂:“白眼狼!喂不熟的狗!亏我们当初还把你当个人看!帮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来拆我们窝!” 旁边几个老头也跟着摇头叹气,浑浊的老眼里全是鄙夷和愤怒。
费小极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顺手拿起旁边地上那碗刚泡开、还滋滋冒着热气的红烧牛肉面,劣质塑料叉子搅合几下,挑起来一坨面条,稀里呼噜吸进嘴里。油腻的汤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一道油痕。他一边嚼着那没什么嚼劲的面条,一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悠悠地伸进刚才装钞票的裤兜摸索。手指头在里面搅和几下,掏出来的不是钱,却是几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戒指!他像丢垃圾一样,叮叮当当地把它们一个个丢进泡面桶里,有的沉在汤底,有的搭在面饼上,金光在浑浊油腻的汤水里晃荡。
“看什么看?没见过金子泡面?稀罕物儿!你们眼馋啊?眼馋当初怎么不签呐?” 他抬起头,朝着那边的老街坊们,咧开嘴,露出满口不算整齐的黄牙,故意把泡面桶举高晃了晃,金戒指碰撞着塑料桶壁,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然后,他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对着张婶儿那个方向,竖起了一根油腻腻的中指。张婶气得脸煞白,一口气没上来,被旁边人搀扶着赶紧走了。其他几个老街坊也恨恨地瞪了他几眼,终究没再骂出声,悻悻地散了。这片废墟,暂时只剩下他费小极一个活物,和几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瓦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
他继续低头吃面,面条吸溜得山响,那点微不足道的骂声,连他耳边的风都不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他倒是听哪个算命的瞎子念叨过,以前不懂,只觉得狗屁不通。现在好像明白了点儿?管你英雄狗熊,在这老天爷眼里,不过都是些等着被碾碎的渣渣。钱!攥在手里的票子,塞进嘴里的粮食,这才是真的!
快傍晚的时候,一辆漆黑锃亮、车头立着个小金人的轿车,无声无息地碾过废墟边缘的碎石泥块,停在了费小极那间还没被推倒、但也摇摇欲坠的窝棚前。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钟叔。钟叔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谦恭得近乎虚假的笑容。他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但绝不是邮递员扔到破信箱里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深沉的墨绿色锦缎面料,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四角还包着亮闪闪的金属护角。整个信封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和贵气。
“费先生,”钟叔微微躬身,双手将那只奢华得过分的信封递到费小极面前,声音平稳温和,“九爷特意吩咐我,把这个亲自交到您手上。九爷说,这次的事,劳您费心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费小极正对着他那张瘸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勉强垫平的破木桌子喝面汤,闻言,斜眼瞥了一下那信封,没立刻接。他顺手抓起油腻腻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才慢悠悠地伸出手,用两根沾着油花和葱花的手指,捏住了锦缎信封的边缘。
“哟,钟叔,您老亲自跑一趟?”费小极皮笑肉不笑,捏着信封掂了掂,轻飘飘的,里面不像装着钱,“九爷太客气了吧?事儿成了,钱也给了,还整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啥呀?表扬信啊?”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费小极野狗一样活了二十年,最烦的就是这些有钱人假模假式的“礼数”,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味儿。
钟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雕刻上去的:“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九爷亲笔写的,一点心意。”
费小极嗤笑一声,随手用力一撕。那华丽昂贵的锦缎信封在他粗糙的手指下,像破布一样被轻易扯开。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小、洁白挺括的宣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一个用浓墨写就的大字——“谢”。
那一个字,写得确实有股子气势。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竖勾,如刀似戟,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一看就是练过多年书法的手笔。
“嚯!”费小极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凑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啧啧有声,“九爷这笔字儿,可真带劲!这一个字,够我在城南旧书摊买一麻袋旧报纸糊墙了!”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什么稀奇古董,可眼神里却冰凉一片,没有丝毫笑意。他随手一甩,那张承载着九爷“心意”的墨宝,像一片垃圾般飘落,恰好被他垫在了瘸腿桌那条悬空桌腿的下面。微微摇晃的桌面,瞬间稳当了不少。他拍拍手,仿佛干了一件极满意的事:“挺好,废物利用!九爷这心意,还挺实用!”
钟叔脸上的笑容,在费小极撕信封时就微微僵了一下,看到他最终把那张价值不菲(单是那纸和墨,就顶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开销)的“谢”字垫了桌脚,那笑容更是像被冻住了,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场面话圆一下,但看着费小极那副混不吝、油盐不进的样子,终究只是微微躬身,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语气:“东西送到,在下就不打扰费先生了。九爷还说,后面扫尾的事情,还请您多费心。” 说完,不等费小极回应,转身便上车。那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像个无声的幽灵,很快消失在废墟边缘扬起的灰尘里。
费小极看着那车消失的方向,撇撇嘴,自言自语地嘟囔:“呸!一个‘谢’字就想把老子打发了?后面扫尾?扫个鸟毛灰!真当老子是你们家养的狗啊?账,老子心里清楚得很。” 他总觉得这事儿不那么简单。九爷那种人,拔根汗毛比他腰都粗,砸钱眼都不眨,最后整这么一出“雅致”的戏码?像吞了只苍蝇,膈应。
夜深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骤然袭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窝棚顶上那块漏了好几个洞的破石棉瓦上,声音密集得像无数面破鼓在敲。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从墙缝、门缝里呼呼地往里灌。昏暗的、只有十五瓦的灯泡在屋顶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把费小极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拖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费小极没睡。他裹着他那件油腻得发硬、散发着汗臭和劣质烟味儿的破棉袄,蜷缩在床上。那张被九爷墨宝垫稳了的瘸腿桌子被他拖到了床边。桌子上摊开的,不是钞票,也不是金戒指,而是几张折叠起来、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纸——拆迁补偿补充协议,以及一份所谓的“项目后期协作顾问”聘用意向书。
这是白天钟叔临走前,像不经意般留在桌上的“小礼物”。当时钟叔轻描淡写地说:“费先生,后续场地清理、管线迁移还有些琐事可能需要您这个‘本地通’协调一下,小意思,九爷不会亏待自己人。”
借着那盏摇晃的、随时可能灭掉的昏黄灯泡,费小极的眼珠子像老鼠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飞快地移动着。他认字不多,但常年混迹在最底层,签过无数份糊口的短期工合同,也看过不少流氓混混之间的欠条协议,练就了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对危险的直觉,尤其对那些藏在字缝里的陷阱。
他的手指,沾着唾沫,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那些拗口又绕弯子的法律术语:
“乙方(费小极)需确保场地按甲方(九鼎地产)要求,于本项目第一阶段(场地平整)完成后七日内,达到‘绝对清净’状态……此乃领取第二阶段‘协作顾问激励金’(占总额百分之六十)之前提……”
“此协议所述‘绝对清净’,指场地内无任何建筑物、构筑物、树木植被及其他可能影响后续施工的遗留阻碍物…”
“对于因乙方未能达成‘绝对清净’条款而产生的甲方后续工期延误、额外清理费用等损失,甲方有权直接从第一阶段已支付款项中抵扣…”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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