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骨灰拌混凝土(1/2)

骨灰拌混凝土

华尔街的腥风血雨,隔着太平洋吹到滨海市,只变成了富人区工地上卷起的尘埃。九爷栽了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nbio股价跌成了废纸,国际人权组织拿着匿名提供的精确坐标,像嗅到血的苍蝇扑向了那片非洲矿场,官司和制裁像雪片一样飞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九爷断尾求生,壮士断腕,丢卒保车,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资本运作加“情怀”公关(核心是捐了几所希望小学),竟让他在滔天巨浪里暂时稳住了舵。损失惨重?那是肯定的。但根基,尤其他在滨海市经营多年的老巢,还没塌。

费小极蹲在滨海市南郊城乡结合部一间散发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味的破旅馆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是城中村特有的嘈杂——小贩的叫卖、摩托车的突突、夫妻的争吵、小孩的哭闹,汇成一股黏腻燥热的背景音。

屏幕上,是本地头条推送:「九爷‘新生集团’深陷舆论风波,海外业务受阻,但国内基本盘稳固!」下面配着几张九爷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的照片,笑容依旧和煦,眼神里的锐利却像淬了冰。另一条小字新闻:「新生集团董事长斥巨资打造‘滨海之心’顶奢湖滨豪宅,奠基仪式低调举行,彰显扎根本土决心」。

费小极的手指划过触控板,点开了「滨海之心」的效果图:依山傍水,全玻璃幕墙,造型前卫得像艘外星飞船,巨大的庭院,私人码头,极尽奢华之能事。他看着那效果图,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冻僵的死肉被强行拉扯。

“扎根本土?”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根…埋在哪?”

他“啪”地合上电脑。房间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劣质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单调地敲打着耳膜。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两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骨灰坛子。

坛子是那种最廉价、最普通的陶瓷罐子,红布也有些褪色发白。

费小极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坛子捧出来,放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屋里没有开灯,他也没想开。他就那么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长久地凝视着这两个代表着他父母最终归宿的容器。没有眼泪,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恨意,像墨汁一样在他眼底晕染开。

“爸,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住了半辈子窝棚,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混上。”他伸出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冰冷的坛壁,仿佛在触碰早已模糊的父母容颜。“儿子不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给你们找了个新家。临湖靠山,风水宝地,全滨海最贵的地皮!九爷…亲自给你们垫脚!”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门口那条永远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想起了父亲佝偻着背在码头扛包被工头呵斥的样子,想起了母亲在昏暗灯下缝补那件总是洗不干净的花布衫,最后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留下孤零零的他,和一点点用油纸包着的、混着草木灰的碎骨。官方说法?线路老化。但巷子里的老混子们酒后吐真言:“小极啊,你爹妈挡了九爷手下收地的道儿了…那晚的火,邪乎得很哩…”

一股狂暴的戾气猛地冲上费小极的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才让他勉强压下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不急…不急…”他大口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快了…就快了…”

几天后,滨海市北郊,号称“未来城市绿肺”的琥珀湖畔。

“滨海之心”的工地,围墙高耸,戒备森严,巨大的工程机械轰鸣着,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尘土飞扬中,戴着各色安全帽的工人们蚂蚁般忙碌着。这里是金钱与权力的秀场,每一粒沙子都沾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气息。

工地大门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油污蓝色工装,戴着破旧安全帽和口罩,连眉毛都用劣质墨镜挡了一半的年轻人,正蹲在大槐树的阴影里啃馒头。正是乔装改扮的费小极。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工地门口等活儿的底层散工没有任何区别,眼神浑浊麻木,浑身散发着廉价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喂!那边那个!对,就你!”一个穿着稍微体面点、腆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工头模样的人,指着费小极大声吆喝,“后边搅拌站缺个看料的!能干不?一天两百,管一顿盒饭!”

费小极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墨镜片,露出一副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表情,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含糊不清:“能…能干!老板俺能干!”

工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这副怂样,满意地点点头:“跟我来!手脚麻利点!”

费小极赶紧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弓着腰,小跑着跟上。他眼神扫过工头脖子上那条晃眼的粗金链子,嘴角在口罩下拉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工头姓赖,外号赖皮三,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欺软怕硬、雁过拔毛的主儿,贪财,好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正是费小极精心挑选的目标。

搅拌站区域,噪音震耳欲聋。巨大的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地转动着罐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泥粉尘气味,呛得人直咳嗽。费小极被安排在靠近输送皮带的位置,任务很简单:看着料斗,别让大石块什么的卡住,没啥技术含量,但粉尘极大。

他像根木头一样戳在那儿,眼神呆呆地看着旋转的皮带和倾泻而下的灰浆。赖皮三叼着烟,晃悠着走过来,拍了拍旁边一个巨大的、已经搅拌了一半砂浆的料斗边缘,低声嘟囔:“妈的,催命似的!九爷急着看主地基浇筑,这材料来的速度跟不上!”他烦躁地吐了口烟圈,瞥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袋装水泥,“这玩意儿吃钱啊…”

费小极耳朵动了动,低着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赖皮三听见:“老…老板…俺看那边角落里有几包水泥…袋子破了…漏了点…俺看反正也用了,不碍事吧?”他小心翼翼地指着料斗旁边堆放材料区域的一个阴暗角落。角落里,确实有几包破损的水泥袋,散落出一些灰白的粉末。

赖皮三眼睛一亮,顺着费小极指的方向看去,又贼兮兮地四下瞄了瞄,见没人注意这里,立刻压低声音:“闭嘴!你小子眼睛倒尖!”他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那几包破袋子,“妈的,运输队那帮孙子手脚没轻重!这点儿漏的……掺进去也看不出!省一包是一包!”他眼珠子一转,贪婪的本性占了上风,“你!待会儿等这车料快打完,准备卸新料的时候,把那几包破的,拆开,麻溜点倒进料斗里!手脚干净点!听见没?”

“哎!听见了老板!”费小极忙不迭地点头,一副老实憨厚、老板说啥是啥的怂样。

赖皮三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晃悠着走开了,心里盘算着这一包高级水泥能省下几百块,又能去牌桌上摸两把了。

时机到了。

巨大的搅拌车完成了这一罐,缓缓开走。操作工暂时离开了位置去喝水。新一车的砂石骨料轰隆隆地倾倒进料斗,发出巨大的声响。烟尘弥漫,噪音掩盖了一切。

费小极动了。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鬼影,无声而迅捷地窜到那个阴暗角落。他根本看都没看那几包破水泥。他飞快地从工装外套里面掏出那个破旧的双肩包,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拉开拉链,两个用褪色红布包裹的骨灰坛子被他捧了出来。坛口密封的蜡封印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任何犹豫,眼神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他双手抓住一个坛子,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向旁边坚硬的金属料斗支架!

“咔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被巨大的机械轰鸣彻底吞没。洁白的骨灰混合着依稀可辨的细小骨殖碎片,如同细碎的雪片,在弥漫的粉尘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飘向下方巨大的、正在疯狂搅拌着水泥砂浆的料斗深渊。

费小极如同一个最精密、最冷酷的机器,没有丝毫停顿,抓起第二个坛子,再次狠狠砸下!

“咔嚓!”

又一捧洁白混着微黄的粉末,簌簌而下。他飞快地用手将坛子碎片扫进旁边堆积的杂物垃圾里,用脚踢了点散落的水泥灰掩盖住痕迹。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烟尘弥漫中,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无表情地抓起旁边那几包赖皮三交代的破水泥袋,撕开,将里面的水泥粉倒进料斗。白色的水泥粉飘洒而下,与他父母最后的存在,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巨大的搅拌叶片如同怪兽的獠牙,疯狂地旋转、搅动、吞噬。

这时,赖皮三刚好叼着烟晃悠回来,看见费小极正在“听话”地倒着破水泥,满意地咧开嘴:“行!小子够机灵!以后跟着赖哥混,有肉吃!”他走过来,毫无防备地拍了拍费小极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一股汗酸和烟臭。

费小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个极度谄媚、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笑容,眼神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透过墨镜片冷冷地映着赖皮三那张贪婪的脸:“谢…谢谢赖哥提拔!赖哥是俺贵人!”

赖皮三哈哈大笑,觉得自己收了个便宜又听话的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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