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桥洞下的算盘(2/2)

“拿着赶紧滚!算老子倒霉!”司机像躲瘟疫一样,看都懒得再看费小极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地钻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沉闷而决绝。引擎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宾利灵活地倒了一下车,避开费小极跪着的地方,轮胎卷起一小片水花,优雅而迅速地滑入外面更磅礴的雨幕中,猩红的尾灯很快消失不见。

桥洞里瞬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巨大。

费小极还跪在原地,泥水漫过了他的小腿肚子,冰冷刺骨。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肩膀的抖动也停止了。脸上那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的表情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泪水还在,泥浆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绝望,却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带着一丝狡黠和嘲讽的底色。

他缓缓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因为冰冷而有些发僵,探入膝盖前那片浑浊泥水里。准确地捏住了那几张浸饱了脏水的钞票。湿漉漉、沉甸甸的触感贴在掌心。他五指收拢,紧紧攥住,泥水顺着指缝溢出。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低头看着泥水中自己那张狼狈模糊的倒影,又抬眼望向宾利消失的方向,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他慢慢站起身,双脚踩在泥水里,动作有些僵硬。他抬起攥着钱的手,毫不在意那钞票上还在往下滴落的泥浆,把它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崭新的纸张被污水浸透,变得软塌塌。

“这年头,”费小极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干净钱,都在脏地方。”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不再看那钱,随意地将它塞进同样湿透的裤兜里。冰冷的钞票贴着大腿皮肤,传来一股湿冷的凉意,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真实的暖流——它能换吃的,换干的衣服,或许还能换来几晚不用睡桥洞的安稳觉。他转过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混合物,准备回到那个能稍微挡点雨的桥墩下。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冷无孔不入,但裤兜里那几张沾满泥水的纸片,却像一块小小的、不断散发着微热的火炭,支撑着他麻木的神经。

就在他挪动脚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在立交桥另一端深邃的、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里,好像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很短暂,像萤火虫的尾巴,又或者只是雨水打在什么光滑金属上的反光?又或者……是一只眼睛?

费小极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刺向那片浓稠的黑暗角落。那里只有被钢筋水泥切割出的不规则阴影,雨水像黑色的瀑布从桥面边缘倾泻而下,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死寂一片。刚才那一点微光,仿佛只是他高度紧张后的错觉。

他皱紧了眉头,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几下。错觉?还是……刚才那场拙劣的表演,其实落了别人的眼?

他站在原地,像一头突然感知到威胁的小兽,警惕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桥洞里只有单调的雨声在回荡,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毛。刚才捡到钱的短暂窃喜被一种莫名的寒意覆盖。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试图从中分辨出一点点可疑的轮廓或动静,但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带着白雾。也许是看花眼了,也许是雨水反光。他这样安慰自己。

捏了捏裤兜里那几张湿透的票子,费小极最终还是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挪回他那个冰冷的水泥“窝”。他缩回墙根,抱紧膝盖,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地倾泻下来,仿佛要将整个城市都淹没。桥洞外,汽车的喇叭声在雨幕中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裤兜里的钱冰冷而沉重地贴着他的腿,那是他用半个馒头和一场戏换来的。那点微小的暖意不足以驱散彻骨的寒冷,但至少,暂时压住了胃里那磨人的空虚感。

他把头靠在冰凉粗糙的水泥上,闭上眼睛。眼前晃过的不是豪宅跑车,而是那个司机嫌恶的眼神,那几张被丢在泥水里的崭新钞票,还有……那片黑暗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点?那到底是什么?是巧合?还是麻烦开始的信号?

他的心,悬了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冰冷的钞票贴着大腿,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流,却也像淬毒的刺,扎进他悬起的心。

黑暗角落里那一闪而过的光点,如同命运投下的第一枚棋子。

生存的算盘拨得再响,也算不尽红尘暗处潜伏的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