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埋骨黑铁岭(2/2)

三个玩家愣住了。

“会长……你的意思是……”风语者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意思是,拾薪者没有面试,没有考核。”张野看着他们,“只有一个规矩:不抛弃,不放弃。能做到吗?”

石墩第一个点头,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能!”

“能!”晨光微露的眼睛红了。

“能!”风语者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会长!”

“别忙着谢。”张野摆摆手,“接下来我们要长途跋涉去龙眠深渊,路上可能还会遇到傲世的人。你们既然加入了,就得做好战斗准备。”

“明白!”

处理完这三个新成员的事,张野再次看向周岩:“拆得怎么样了?”

“能带走的核心部件都拆下来了。”周岩指着地上几个大箱子,“主要是监控法阵的控制核心,还有一些工程学零件。但溶洞的主体结构没法动,而且……有件事需要你决定。”

“什么事?”

周岩带着张野走到溶洞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用石块垒起来的小土包,前面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拾薪者无名战士之墓”。

“这是……”张野愣住了。

“昨晚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有两个兄弟……”周岩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现实里的身体出了状况。一个是心脏病突发,另一个是……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在游戏舱里休克了。”

张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们联系了他们在现实里的家人,确认了情况。”周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但手在抖,“他们都……没救回来。其中一个才十九岁,是个大学生,白天上课晚上打游戏,想给家里减轻负担。另一个四十二岁,有两个孩子要养,老婆生病了,他一个人打三份工。”

张野看着那个土包。

里面没有尸体——玩家在游戏里死亡只会复活,真正的死亡发生在现实世界。但这里埋着他们留在游戏里的最后一点痕迹:几件他们用过的工具,一瓶没喝完的药水,还有同伴们写下的纪念纸条。

“他们叫什么名字?”张野问。

“李大志,还有王海。”周岩说,“但他们在游戏里的id……一个是‘山野樵夫’,一个是‘浪子不回头’。”

山野樵夫。浪子不回头。

张野闭上眼睛。他记得这两个人——山野樵夫是个沉默的生活玩家,擅长采药和伐木,每次采集到好东西都会分给需要的人;浪子不回头是个话痨战士,总爱讲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但战斗时永远冲在最前面。

他们都死了。

不是在游戏里被怪物杀死,不是在战斗中光荣牺牲,而是在现实世界里,因为贫穷、因为劳累、因为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而他们离开的时候,游戏舱可能还亮着,角色可能还站在这里,手里还拿着工具或武器。

“会长,我们该怎么办?”周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个墓……要留着吗?如果傲世的人找到这里,他们可能会……”

“会挖开,会践踏,会把里面的东西当成战利品炫耀。”张野替他说完。

周岩点头,脸色苍白。

张野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放在木牌上。木牌很粗糙,炭笔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周岩。”他说,“你把墓挖开。”

“什么?”周岩愣住了。

“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带走。”张野站起身,看着周岩,“墓可以留在这里,但里面不该是空的。你去找几块有分量的石头放进去,再把土填好。至于木牌……”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木牌的背面刻下一行字:

“此地埋骨,魂已远行。拾薪者立,薪火不灭。”

刻完,他把木牌重新插好,退后两步,对着土包深深鞠了一躬。

洞里的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赵铁柱、秦语柔、李初夏、铁骨、林小雨、霜月寒刃……还有那三个新加入的玩家。所有人都默默鞠躬,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肃穆的气氛。

“好了。”张野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该走了。柱子,你带队,按预定路线出发。周岩,你负责殿后,把最后的痕迹清理干净。秦语柔,你联系楚清月,告诉她我们已经在路上,预计三小时后抵达龙渊外围。”

“明白!”

“收到。”

队伍开始有序撤离。重伤员被小心地抬上担架,轻伤员互相搀扶,战斗成员分成前后两组护卫。三个新加入的玩家被安排在队伍中间,风语者主动接过了背一个物资箱的任务,石墩和晨光微露则帮忙照顾伤员。

张野走在队伍最后,和殿后的周岩并肩而行。

“会长。”周岩突然说,“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为什么这么问?”

“李大志和王海死了。”周岩的声音很轻,“他们在游戏里拼了命,想给现实里的家人挣一点好日子。但最后,现实杀死了他们。那他们在游戏里做的一切,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赤脚踩在山路上,感受着脚下大地沉稳的脉动,感受着体内永恒之火碎片传来的微弱暖意。那暖意不强烈,但很持续,像寒冬里的一簇小火苗。

“周岩。”他说,“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周岩愣了一下:“我……我是学工程的,我相信科学。”

“我也相信科学。”张野说,“但科学解释不了很多事情。比如永恒之火,比如两个世界的重叠,比如为什么我的脚踩在地上,能听到大地的声音。”

他顿了顿:“李大志和王海死了,但他们在游戏里留下的东西还在——他们采的药,可能救了某个伤员的命;他们挖的矿,可能打成了某件装备,保护了某个兄弟;他们讲的笑话,可能让某个心情低落的人笑了一秒钟。这些东西,像种子一样撒出去了,会自己发芽,自己生长。”

“你是说……传承?”

“我是说,人活着,就是在世界上留下痕迹。”张野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队伍像一条长龙,在晨光中缓慢但坚定地前进,“有的痕迹很深,比如建起一座城;有的痕迹很浅,比如对陌生人笑了一下。但痕迹就是痕迹,它存在过,就改变过这个世界一点点。”

周岩沉默了。

“李大志和王海留下的痕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为了活下去而战。”张野继续说,“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真的在游戏里建起了一个能让普通人过得有尊严的地方,那他们的死,就有了意义。如果我们输了,那他们就是第一批倒下的柴火——柴火烧完了,但火种传下去了。”

“火种……”

“嗯。”张野点头,“拾薪者,拾的不是柴,是火种。是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快要熄灭,但在游戏里还能重新燃烧起来的火种。”

周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明白了。”他说。

队伍继续前进。

两个小时后,他们翻过了黑铁岭最后一道山脊。从这里往下看,已经能看到龙眠深渊那巨大的裂谷,以及裂谷北侧崖顶上密密麻麻的营地。

但张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铁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里有他们战斗过的痕迹,有他们埋葬的同伴,有他们曾经以为能坚守下去的“家”。

现在,他们要离开了。

“会长?”秦语柔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我在想……”张野轻声说,“等以后我们真的有了自己的领地,有了真正的家,我们要回来一趟。”

“回来做什么?”

“把李大志和王海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张野说,“不是游戏里的id,是他们在现实里的真名。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因为他们而活了下来,有人因为他们而要继续战斗下去。”

秦语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记下了。”

张野转身,跟上队伍。

赤脚踩过岩石,踩过泥土,踩过落叶。

每一步,都离黑铁岭更远。

但每一步,都离那个“能让普通人活得有尊严”的未来,更近一点。

而在他们身后,黑铁岭的溶洞里,那个简陋的土包前,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木牌背面的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此地埋骨,魂已远行。拾薪者立,薪火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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