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图纸与废墟之间(1/2)

张野离开后,周岩在工棚门口站了很久。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单薄的工装外套。手里那张拓印纸被风掀起一角,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棚子里的电脑还亮着,《永恒之光》的登录界面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那是他花三百块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机器,风扇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但至少能运行游戏。

游戏。

周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牛皮纸粗糙的纹理透过指尖传来,那些水痕勾勒出的线条简单却精准——是他昨晚在游戏里,就着一盏油灯的光,用沾水的手指画出来的。

“把这儿变成能让一百个人挺直腰杆站着的地方。”

张野的话还在耳边。

周岩转身回到棚里,关上门。风声被隔绝在外,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一整面贴满的图纸。

十五年。

从二十一岁大学毕业进设计院,到三十六岁被裁员。十五年间,他画过的图纸摞起来能有一人高。其中真正建成实物的,不到十分之一。

大部分图纸,就像墙上这些一样,永远停留在纸上。

他伸出手,手指从一张张图纸上滑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泛黄后的脆弱质感,能摸到铅笔线条微微凸起的痕迹——那是用力过度留下的。

最左边那张,是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江林县第二小学的教学楼扩建。那时他刚入职,跟着师傅打下手,负责画楼梯的详图。他熬了三个通宵,把每一级台阶的高度、宽度、防滑条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师傅看了只说了一句:“太细了,施工的看了要骂娘。”

但他还是那么画了。

教学楼建成后,他去过一次。站在那截楼梯前,看着孩子们蹦跳着上下。台阶的高度刚刚好,防滑条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没有一个孩子摔倒。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熬夜都值了。

手指向右移动。

那是他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一座跨河的人行桥。桥不长,只有五十米,但造型别致,像一道弯月。他为了桥拱的曲线改了十七稿,最后选定了最简洁也最优雅的那一版。

桥建成那天,县里搞了个剪彩仪式。他作为设计者被邀请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把巨大的剪刀,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最后还是领导笑着接过剪刀,咔嚓一声,红绸落下。

桥开通后,成了县里年轻人谈恋爱常去的地方。晚上桥灯亮起,倒映在河水里,确实像一弯月亮。

有人把它叫做“月亮桥”。

周岩的手指停在桥的图纸上,久久不动。

那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如果三十六岁就算“巅峰”的话。

再往后,图纸开始变得复杂,项目规模也越来越大。商业综合体、高层住宅、医院新楼……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刚刚好”的感觉。

设计变成了一套流程:甲方要什么,就画什么;规范要求多少,就做多少;成本控制到哪儿,就砍到哪儿。创意不重要,美感不重要,甚至安全性……只要不违反强制条文,也可以“适当优化”。

他越来越沉默。

开会时,别人高谈阔论怎么“降低成本”、“增加容积率”、“优化掉那些没必要的结构冗余”,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

领导找他谈话:“小周啊,你这性格得改改。建筑行业是服务业,得让甲方满意。”

他点头,但还是不说话。

最后一次冲突,是关于“江林县图书馆新馆”项目。

那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设计——墙上的那张未完成稿,只是初期方案。完整的方案有三套,每一套都有厚厚一沓图纸,从概念到细部,全是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中标的是第二套方案:曲面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内部空间流动开放。评审专家说:“有灵气,有温度,像个真正读书的地方。”

周岩很高兴。

但高兴只持续了两个月。

施工图阶段,甲方来了新要求:“玻璃幕墙成本太高,换成普通外墙砖吧。”“曲面屋顶施工难度大,改成平顶加个装饰构架。”“室内那个中庭太浪费面积,隔成房间做办公室。”

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割在那套设计上。

周岩第一次在会议上拍了桌子。

“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玻璃幕墙是为了采光和视野,换成砖墙,整个建筑的光感就没了。曲面屋顶不是装饰,是结构的一部分,改平顶要重新计算荷载。中庭是空间的核心,隔掉之后,这就不是图书馆,是办公楼。”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甲方代表脸色难看。领导赶紧打圆场:“周工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再优化优化……”

“这不是优化。”周岩站起来,指着投影幕布上的方案,“这是拆房子。”

那天的会议不欢而散。

三天后,领导又找他谈话,这次语气重了很多:“周岩,你要认清现实。县里财政紧张,能批下这个项目已经不容易了。你要么按甲方的要求改,要么……换人。”

周岩看着领导,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换人。”

不是“换人来做”,是“我换人”——我不干了。

领导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图书馆不该长成那样。”周岩说,“如果非要改成那样,就别挂我的名字。”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领导在背后叹气:“犟,太犟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以设计师的身份,走进那间办公室。

一个月后,裁员名单下来,他排在第一位。

理由很官方:“因公司业务调整,岗位优化。”

人事找他谈话时,语气委婉:“周工,你的能力大家都知道。但现在是行业寒冬,公司也要生存……这是补偿协议,你看看。”

周岩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十五年工龄,换来十二万补偿金。

他收拾东西离开设计院那天,是个阴天。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绘图工具、几个获奖证书、还有一套图书馆方案的草图副本。同事们站在各自工位前,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他画过的图纸,还贴在工位隔板上。那些他熬过的夜,争论过的技术问题,为了一毫米误差反复修改的执着……全都留在了那里。

他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三十六岁,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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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

周岩的手指还停留在“月亮桥”的图纸上。

窗外传来工地铁门被风吹动的咣当声,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纹路很深,夹杂着洗不掉的墨迹和铅笔灰。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是很多年前被丁字尺划的,缝了三针。

这双手,曾经能画出让评审专家说“有灵气”的图纸。

现在呢?

现在这双手,白天看守这片废墟一样的工地,晚上在游戏里……修墙。

修一堵根本不属于他的、破破烂烂的墙。

周岩走到桌前,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游戏登录界面上,他的角色“岩不语”正站在晨曦城外的荒野里,背着一把鹤嘴锄,像个最普通的矿工。

他移动鼠标,点击登录。

加载画面闪过,熟悉的音乐响起。下一秒,他置身于游戏世界。

天色是傍晚,游戏里的时间比现实稍快。岩不语站在昨天修补过的那面墙前——在游戏里,他昨晚的工作成果清晰可见:裂缝被填补平整,墙面抹得光滑,墙根处的排水坡用碎瓦片仔细铺成。

他伸出手,摸了摸墙面。

触感粗糙,但坚实。

这不是现实中的水泥砂浆,是游戏里的“粘土”和“石灰”混合后的产物。配方是他自己摸索的——现实中的三合土配方,在游戏里做了微调,因为材料的物理性质不同。

但效果不错。

至少这堵墙,现在不会倒了。

“爸爸!”

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童声。

周岩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工棚里当然没有别人。但那声音太真实,就像晓晓平时叫他一样。

是幻觉吗?

不……是游戏里的语音消息。

他这才注意到,好友列表在闪烁。点开,是晓晓的游戏id“小星星”发来的语音留言——那是他给女儿注册的账号,虽然她不常玩,但偶尔会上线看看。

“爸爸,你在游戏里吗?奶奶让我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来?”

周岩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点击回复,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晓晓,爸爸在。周末……可能回不去,工地这边有事。你跟奶奶说,我下个月一定回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对话框。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哦……那爸爸你要记得吃饭。奶奶说你看工地太辛苦了,让我提醒你。”

周岩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很久,他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爸爸记得。晓晓要听奶奶话,好好学习。”

“嗯!爸爸,我们美术老师今天夸我了,说我画的房子好看!我说是跟爸爸学的!”

周岩盯着那句话,看了又看。

他想起晓晓小时候,还不会走路时,就喜欢抓他的绘图笔。他会把她抱在腿上,握着她的小手,在废图纸上画简单的房子:一个三角形屋顶,一个方形屋子,两扇窗户,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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