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老兵不死(1/2)

傍晚六点,夕阳把县武装部门前那条老旧的街道染成一片暖金色。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晚风中窸窣作响。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放学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地响过。

王铁军坐在武装部传达室门口的小马扎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87式迷彩服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褪色,但依然平整,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拿着一张今天的《人民武警报》,看得并不快,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停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传达室的老张头端着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老王,又看报呢?”

“嗯。”王铁军应了一声,视线没离开报纸。

“有啥新闻?”

“没什么新鲜的。”王铁军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都是些会议,讲话。”

老张头喝了口茶,咂咂嘴:“你这退伍都多少年了,还天天看军报,有啥用?”

王铁军没接话。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那个已经关门的修车铺——那是他和几个老战友一起开的,门上挂着的“铁军汽修”牌子有些歪了,蒙着一层灰。修车铺关了快半年,因为这条街要改造,他们租不起新店面。

几个老战友,各有各的难处。老赵腰伤复发,干不了重活,现在在工地看大门。小李媳妇生病,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小陈……去年走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就剩他,还能每天来武装部转转,看看报,跟老张头说几句话。

像是在站最后一班岗。

“对了,”老张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儿子……最近有信儿吗?”

王铁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唉。”老张头叹气,“都这么多年了……”

“嗯。”

两人沉默下来。夕阳又下沉了一些,街道被拉出长长的影子。

王铁军站起身,把报纸仔细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包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走了。”

“这么早?不等天黑了?”

“有点事。”

“啥事?”

王铁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网吧。”

老张头眼睛瞪大了:“你?去网吧?老王,你没糊涂吧?那都是小年轻去的地方……”

“不是玩。”王铁军打断他,“是……工作。”

他说完,转身朝街口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很直,但肩膀有些沉。

老张头在后面看了很久,摇摇头,端着搪瓷缸子回了传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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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军说的“网吧”,其实是个很破旧的小店,藏在县城老街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飞跃网吧”四个字掉了一个“跃”,只剩“飞网吧”。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有些已经褪色卷边。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昏暗,几十台老旧的电脑排成四排,大多数屏幕都亮着,显示着各种游戏画面。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偶尔有人喊“奶妈加血!”“战士顶住!”之类的游戏术语。

王铁军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但没办法。

他走到柜台前。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戴着耳机看电影,抬头看到王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叔,又来啦?”

“嗯。”王铁军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老位置。”

老板收了钱,指了指最角落那台机器:“那儿,27号。刚重启过,应该不卡。”

王铁军点点头,朝角落走去。那里相对安静一些,远离那些大呼小叫的年轻人。他坐下,开机。机器很老,启动要两分钟。等待的时间里,他看向四周那些沉浸在游戏里的年轻人。

大多数都十七八岁,有的叼着烟,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边打游戏边骂脏话。

王铁军收回目光,心里有些复杂。

他想起儿子王磊。如果磊子还在,应该也和这些孩子差不多大,也许也会来网吧打游戏,也许也会这样大呼小叫。

但磊子不在了。

五年前,边境任务。王铁军接到消息时,磊子已经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葬礼上,他看着儿子盖着国旗的骨灰盒,没哭。部队首长握着他的手说“老班长,节哀”,他点点头,说“谢谢首长关心”。

回到家,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磊子小时候的玩具枪——那是他亲手用木头削的,枪托上还刻着“磊”字。

从那以后,王铁军的话更少了。

退伍后和几个老战友开的修车铺,是他给自己找的寄托。修车和修枪不一样,但至少手里有活干,脑子有事想。

但现在,连修车铺也开不下去了。

电脑启动完成。王铁军戴上耳机——那是他自己带的,网吧的耳机太脏。然后他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图标:《永恒之光》。

登录界面出现,音乐响起。他输入账号密码,点击登录。

加载画面闪过。

下一秒,他出现在游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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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里的时间是清晨。地点是晨曦城外的荒野,离拾薪者驻地不远。

王铁军的角色“老兵不死”站在一片小山坡上,身上穿着一套最基础的皮甲,背着一把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大盾——那是他用游戏里的木材和铁片自己做的,虽然粗糙,但很实用。盾牌上用烧红的铁条烙着一行字:“人在阵地在”。

这是他儿子的连训。

王铁军操纵角色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正在建设中的驻地。从高处能看到大概轮廓:围墙已经砌了一部分,主屋屋顶铺了新瓦,院子里有人在忙碌,炊烟袅袅升起。

他观察了三天。

第一天,他看见那个赤脚的年轻会长带着一群人采石头,动作生疏但卖力。

第二天,他看见他们在砌墙,那个沉默的中年人指导得很仔细,每一块石头都摆得很正。

第三天,他看见他们在种树,立碑,一群人围在那里,安静地站了很久。

王铁军当了一辈子兵,看人很准。

这群人,穷,弱,装备差,等级低。

但有一股劲儿。

那种在绝境里也不趴下,非要一点一点把废墟建起来的劲儿。

那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猫耳洞里,和战友们用罐头盒种出一点绿色时的劲儿。

王铁军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几件东西。

一把用松木削制的训练匕首——刃没开,但重量和手感模拟得很真实。

一面小旗,上面画着简单的战术符号。

一个自制的哨子,用竹管做的,能吹出三种不同的音调。

还有五个同样穿着破旧装备的角色,正从山坡下走上来。那是他的老战友——在现实中开不了修车铺后,他把几个还能动的人都拉进了游戏。老赵(游戏id“老班长”),小李(“钢七连”),还有三个当年连里的小兄弟(“刺刀”“机枪”“迫击炮”)。

五个人走到他身边,站成一排。虽然游戏角色看不出年龄,但站姿都挺直,动作干脆。

“都看到了?”王铁军开口,声音在游戏里显得有些沙哑。

“看到了。”老赵说,“就是那帮孩子?”

“嗯。”

“你想干啥?”小李问,“帮他们?”

王铁军沉默了几秒:“他们需要帮。”

“为啥?”

“因为他们像我们当年。”王铁军说,“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不服。”

五个老战友都沉默了。

“我查过了,”老赵开口,“他们叫拾薪者公会。会长叫曙光,是个山里出来的孩子。最近在跟一个叫傲世的大公会杠上了,被打得挺惨,但没散。”

“傲世?”小李皱眉,“听名字就不是好东西。”

“是不好。”王铁军说,“欺软怕硬,仗势欺人。当年我们在边境,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去。”

“去干啥?”

“教他们怎么打仗。”王铁军说,“怎么以弱胜强,怎么以少打多,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几个老战友互相看了一眼。

“行。”老赵第一个点头,“反正现实里也没啥事,在这儿还能动动脑子。”

“我也去。”小李说,“就当……带新兵了。”

“我们都去。”另外三人齐声说。

王铁军点点头。他转身,面向远处的驻地。

“检查装备。”他说,“武器,盾牌,药水,食物。然后出发。”

“是!”

六个人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像在现实中出任务前一样。

检查完毕,王铁军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盾牌。

“人在阵地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驻地走去。

身后,五个老战友跟上。

六个人的脚步整齐划一,在荒野上踏出沉稳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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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地里,张野正在和岩不语讨论西墙的了望塔设计。

“高度要再增加一米。”岩不语指着图纸,“现在这个高度,视野有死角。”

“但结构承受得住吗?”张野问,“松木的承重……”

“承重没问题,我计算过。”岩不语说,“但需要加固支撑点,特别是四个角的斜撑……”

话没说完,赵铁柱从大门方向跑过来,喘着粗气。

“会长!周工!外面……外面来人了!”

张野抬头:“什么人?”

“不认识,六个。”赵铁柱说,“看着年纪都不小了,但……站得特别直。为首的那个,背着一面大盾,上面有字。”

张野和岩不语对视一眼,起身朝大门走去。

驻地门口,王铁军六人站在那里。

他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站在门外五米处,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敌对、也不过分亲近的距离。六个人站成一排,站姿挺拔,眼神平静但锐利。

张野走出大门,目光扫过这六个人。他的视线最后停在王铁军身上——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但眼神很亮,像淬过火的钢。他身上那套皮甲很旧,但保养得很好,每一个扣带都系得整齐。背上的盾牌很大,很重,但被他背得稳稳当当。

盾牌上那行“人在阵地在”的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请问,”张野开口,“有什么事吗?”

王铁军上前一步,立正,但没有敬礼——那太正式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曙光会长,你好。我叫王铁军,游戏id‘老兵不死’。这几位是我的战友。”

他侧身,一一介绍:“赵建国,‘老班长’。李卫国,‘钢七连’。这三个小兄弟,刘强‘刺刀’,陈勇‘机枪’,张伟‘迫击炮’。”

每个被介绍到的人,都向张野微微点头。动作简洁,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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