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兵兄弟(1/2)
晨曦城东门的石板路上,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王铁军站在城门口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制的布袍,布料粗糙但缝补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布袍外面套着一件同样旧但干净的皮质马甲,上面缝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口袋,鼓鼓囊囊地装着各种工具。
他六十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鬓角已经全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那不是年轻人的锋芒毕露,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内敛但不容忽视的锐利。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一棵在岩石缝里长了几百年的老松,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在他身后,站着五个同样年纪的男人。
他们穿着类似的旧军装改制衣袍,站姿各异——有的微微驼背,有的肩膀一高一低,有的手指不自觉地抽搐——那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睛和王铁军一样,都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坚韧。
五个人背着各种各样的自制装备:用旧轮胎皮改制的盾牌,用废弃钢管打磨的长矛,用自行车链条和齿轮组装的弩机,还有用铁皮桶改造的背囊。这些装备粗糙、简陋,甚至有些滑稽,但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保养得仔细,透着一种“物尽其用”的朴素智慧。
晨光渐渐明亮,城门内外的人流开始多了起来。
玩家们匆匆走过,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群站在老槐树下的老人。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匆匆一瞥——几个穿着寒酸的老头子,等级看起来也不高,不值得浪费时间。
王铁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城门正上方那块巨大的公告板上。
公告板上贴满了各种信息:公会的招募广告、玩家的求购信息、系统的活动通知……其中一张不起眼的告示贴在右下角,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拾薪者公会·驻地守卫战实况记录(节选)】
时间:游戏历六月初七
地点:晨曦城北门
事件:兽潮攻城,拾薪者公会负责防守最薄弱的北门防线。
参战人数:拾薪者公会正式成员12人,临时招募散人玩家23人。
敌方兵力:三级岩狼群(约80头),二级鬣狗群(约50头)。
战况摘要:
1. 防线由公会建筑大师“岩不语”(周岩)临时加固,利用地形设置三重障碍。
2. 会长“曙光”(张野)赤足踏地,感知兽群动向,提前预警。
3. 主坦克“铁骨铮铮”(赵铁柱)率五名战斗玩家组成第一道防线,死守隘口。
4. 治疗师“雨中牧歌”(林小雨)建立临时医疗点,救治伤员23人次。
5. 情报官“语风”(秦语柔)实时分析战场数据,调整防御重点。
6. 战斗持续47分钟,北门防线未被突破,击杀岩狼41头,鬣狗28头。
7. 战后,系统授予拾薪者公会称号【北地坚壁】,会长曙光获得个人称号【赤足战神】。
备注:此役无玩家永久死亡,所有参战散人玩家均获得公会赠送的补给包。
这张告示贴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纸张边缘开始卷曲,但偶尔还会有玩家停下来看两眼。大多数人看完就摇摇头走了——一场小规模的防守战而已,游戏里每天都有,没什么稀奇的。
但王铁军已经在这张告示前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城门一开他就来,站到中午才走。不说话,不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身后的五个老战友也陪着他站,没人问为什么,就像当年在部队里,班长说“在这儿等着”,他们就在那儿等着,不问任务,不问时间。
今天,王铁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一个瘸着右腿的老兵说:“老吴,把那个拿出来。”
叫老吴的老兵点点头,从背囊里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他小心地解开系绳,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在粗糙的牛皮纸上,线条是炭笔勾勒的,有些地方因为反复描画已经发黑。但地图的内容很详细:晨曦城北门外的地形,兽群进攻的路线,防御工事的位置,甚至还有几个用红点标注的“关键阻击点”。
这是王铁军根据公告板上的文字描述,加上自己三次实地勘察,一点一点还原出来的战场态势图。
“你们看这儿。”王铁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注为“第一隘口”的位置,“按照描述,当时赵铁柱带着五个人守在这里。地形是‘葫芦口’,宽不到三米,两边是陡坡。正常打法应该是层层设防,梯次阻击,但他们选择了死守。”
他顿了顿,手指又移到另一处:“再看这里,后方五十米,‘雨中牧歌’的医疗点。按照常规,医疗点应该设在更安全的后方,但她设在了这个位置——刚好在隘口和后防线中间,既能及时救治,又不会因为距离太远耽误时间。”
五个老兵都凑过来看,眼睛在地图上仔细扫过。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大家都叫他刀疤——指着地图上几个红点:“这几个位置……如果当时兽群分兵从侧面迂回,防线就崩了。”
“但兽群没迂回。”王铁军平静地说,“因为‘曙光’赤足踏地,提前感知了兽群的主攻方向。他把所有兵力集中在正面,放弃了侧翼。”
刀疤皱了皱眉:“这太冒险了。万一感知错了……”
“所以他不是‘万一’。”王铁军收起地图,重新用油布包好,“他赌对了。而且你们注意战损比——47分钟,击杀69头怪物,己方无永久死亡。这不是运气,是精确的计算和绝对的信任。”
他抬起头,看向城门外的方向,眼神有些恍惚:“像我们当年守猫耳洞。”
五个老兵都沉默了。
晨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玩家们组队的吆喝声,坐骑的嘶鸣声,还有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刀疤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王,你真想好了?咱们几个老骨头,加起来三百多岁,去跟一群娃娃混?”
“不是混。”王铁军摇头,很认真地说,“是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像公告上说的那样。”王铁军顿了顿,补充道,“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拾薪取暖’,还是只是换个说法沽名钓誉。”
他转过身,看向五个老战友:“老兄弟们,咱们退伍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修车,搬货,看大门,啥活都干过。在现实里,咱们是‘老家伙’,是‘负担’,是儿女嘴里‘跟不上时代的顽固老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但在游戏里,咱们至少还有这身力气,还有这点经验。如果那群娃娃真是做实事的,咱们这点经验,也许能帮到他们。如果他们是玩虚的……”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刀疤和其他四个老兵对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那就去看看吧。”刀疤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修车铺有小子们看着,咱们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王铁军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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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薪者驻地在晨曦城西郊,靠近山脚的一片缓坡上。
王铁军六人走到驻地外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晨雾完全散去,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驻地简陋但结实的木栅栏上,把那些新刷的桐油照得发亮。
驻地门口没有气派的牌楼,只有两根粗木桩立着,中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拾薪者公会·临时驻地”。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木栅栏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正中央是一块平整过的空地,几个玩家正在赵铁柱的指导下练习盾牌格挡;东侧是工坊区,周岩带着几个人在搭建新的棚子;西侧是生活区,林小雨正晾晒着刚采回来的草药;北侧是药圃,李初夏蹲在一小片新翻的土地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
驻地不大,建筑也简陋,但一切都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在忙,但忙而不乱,偶尔有人抬头说句话,脸上带着笑。
王铁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静静地观察。
他看到赵铁柱教一个新玩家举盾时,不是光说,而是手把手地纠正动作,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没有不耐烦。
他看到周岩搭棚子时,每根木料的接口都仔细测量,确保严丝合缝。一个年轻人递错了工具,周岩没骂人,只是平静地说“不是这个,是那个”,然后继续干活。
他看到林小雨晾晒草药时,不是随便一摊,而是按种类、品相分门别类,还特意在每种草药旁插了小木牌,写上名称和功效。
他看到李初夏记录时,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计算什么。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
“请问——”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铁军转过身,看见一个赤脚的少年站在几步外。少年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精悍的小腿肌肉。他的脸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亮,眼神干净但坚定。
王铁军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曙光”,拾薪者的会长,那个在北门赤脚守了47分钟的少年。
“你们好。”张野的目光扫过六人,在那些自制装备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问,“是来找人,还是有其他事?”
王铁军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着张野,从赤脚上的老茧,到手上因为长期握工具留下的厚茧,到眼睛里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网上看到你们守北门,像我们当年守猫耳洞。”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但张野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点头,很平静地说:“前辈是退伍军人?”
“三十年前。”王铁军指了指身后的五个老战友,“这些都是我的老兄弟,一个班退下来的。”
张野的目光在六人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岁月和经历留下的痕迹。他没有问“来干什么”,而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吧。驻地简陋,别嫌弃。”
王铁军点点头,带着五个老兵走进驻地。
他们一进来,驻地里的活动都暂时停下了。赵铁柱放下盾牌走过来,周岩从工坊里抬头看,林小雨放下草药,李初夏也站起身,好奇地望过来。
但没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大家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礼貌的等待。
张野领着六人走到驻地中央的空地,那里有几块当凳子用的大石头。他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对林小雨说:“小雨,麻烦倒几碗水。”
林小雨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壶凉开水和几个粗陶碗。水倒进碗里,清澈见底。
王铁军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碗里的水。水很干净,碗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碗底还有没完全洗掉的药渍——应该是平时也用来装药。
他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的味道,清甜,带着一点淡淡的土腥气,很真实。
“怎么称呼?”张野问。
“王铁军。”王铁军放下碗,“游戏id:老兵不死。这几位是吴建国、李卫国、赵保国、钱卫国、孙爱国——都是真名改的id,好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在现实里开了个修车铺,六个老家伙一起。儿女都成家了,平时没事,就进游戏看看。”
张野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等了一会儿,见王铁军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开口:“王前辈刚才说,我们守北门像你们守猫耳洞。能具体说说吗?”
王铁军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少年很聪明,不问“你们来干什么”,而是问“像在哪里”。这样既给了对方表达的空间,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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