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七小时的等待(2/2)

秦语柔的女儿瑶瑶拉了拉妈妈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姐姐会疼吗?”

秦语柔蹲下来,摸着女儿的头:“不会的。医生会给姐姐打麻药,姐姐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病就好了。”

“那姐姐什么时候醒来?”

“要很久。”秦语柔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好不好?”

“好。”瑶瑶认真点头,然后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一张画——是用蜡笔画的一个小女孩,周围画满了星星,还有一群手拉手的小人。画纸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加油”。

秦语柔把画收好:“等姐姐醒了,我们给她看。”

等待开始了。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

大家或坐或站,在住院部楼下这片小小的空地里,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水,或者去洗手间,但很快又会回来,好像生怕错过什么。

张野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抱着孩子急匆匆跑向急诊室的年轻父母,有推着轮椅慢慢散步的老人,有拿着化验单一脸愁容的中年人,还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

医院是个很特别的地方。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每天都在见证生命的脆弱和坚韧。

而今天,他们这群人,因为一个游戏,因为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聚在了这里。

张野想起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登录《永恒之光》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只想挣点钱给母亲买药,根本没想过会认识这么多人,更没想过会为一个人捐出全部积蓄,会为一个人在现实里等上几个小时。

游戏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至少改变了他的。

“会长,”赵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等初夏妹子醒了,咱们在游戏里给她办个庆祝会咋样?”

张野转头看他。

“把驻地装饰一下,多做点好吃的,大家热闹热闹。”赵铁柱说,眼睛里有光,“她最喜欢后山那片星荧草,咱们可以采一些,做成花环给她戴上。”

“好。”张野点头,“等她醒了,咱们就办。”

“我可以负责装饰。”周岩插话,“我研究了游戏里的建筑力学,可以做几个简单的装饰结构。”

“我可以做药膳。”林小雨说,“用游戏里的草药,现实里的配方,做既好看又好吃的。”

“我可以弹琴。”糖糖不甜小声说,“我最近在练一首新曲子,很适合庆祝。”

“我可以……”铁头想了想,“我可以表演胸口碎大石!游戏里我是盾战士,现实里我也练过!”

大家都笑了,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些。

秦语柔看着这群人,嘴角微微上扬。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张野、赵铁柱、周岩、林小雨、铁头、糖糖不甜、老矿工,还有她女儿瑶瑶,或坐或站,围在一起,脸上有担忧,但也有希望。

她把照片发到了公会核心群里,附言:“手术进行中。大家都在等。”

很快,王铁军回复了:“我在路上,老战友开车送我,大概中午能到。告诉孩子们,挺住。”

楚清月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墨韵回复:“书香门第全体成员为初夏祈福。”

还有其他没来的成员,一条条消息冒出来:

“我们在游戏里等消息!”

“初夏姐加油!”

“会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张野看着那些消息,觉得胸口那股暖流更汹涌了。

九点,十点,十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待室里陆续有其他病人的家属进来,又出去。有人拿到好消息,喜极而泣;有人拿到坏消息,瘫坐在地。每一次手术室的门打开,所有人的心都会揪起来,直到确认不是自己的家人,才又松一口气。

这种煎熬,比游戏里任何一场战斗都难熬。

因为战斗你可以拼,可以躲,可以想办法。但在这里,你只能等,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手里。

中午十二点,王铁军到了。

老人穿着一身旧军装——不是现役的,是退伍时发的,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他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他和老战友们凑的一些营养品。

“王教官!”赵铁柱第一个站起来。

王铁军走过来,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点头:“都到齐了。”

“您怎么……”张野想说“您怎么来了”,路途那么远。

“该来。”王铁军说,在长椅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墙在这,就得在。”

简单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定了定。

王铁军来了,就像游戏里他站在训练场中央一样,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

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

没有人离开。有人去买了面包和牛奶,大家分着吃了;有人靠着墙打盹,但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会惊醒;秦语柔的女儿瑶瑶趴在妈妈腿上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那张画。

张野一直坐着,没动。

他的脚有点麻,但他不想起来活动。好像一动,就会打破某种平衡,就会让手术室里的那个女孩多一分危险。

他想起李初夏在游戏里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细细的,但做起药来专注得像个大师。她总说“我时间不多”,但她把有限的每分每秒,都用在了研究怎么帮助别人上。

这样的女孩,不该被病痛带走。

不该。

下午三点半,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但不是心外科第三手术室,是隔壁的第二手术室。一个医生走出来,对等在那里的家属说了些什么,家属爆发出哭声——是那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等待区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小雨抓紧了她表哥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糖糖不甜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铁柱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周岩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得更快了。

只有王铁军还坐着,背挺得笔直,但张野看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秦语柔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张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四点了。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按照周岩查的资料,这种手术平均时间是六到八小时。超时了。

不安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铁头开始来回踱步。老矿工握着那袋水果,指节发白。林小雨的表哥去护士站问了两次,但护士只说“手术还在进行中,请耐心等待”。

耐心。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像刀子一样割人。

四点二十分。

心外科第三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出来。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平静的。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站了起来。

医生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张野身上——可能因为他站在最前面,也可能因为他眼里的那种紧张太明显。

“李初夏的家属?”医生问。

“我们是她朋友。”张野说,声音有点哑,“她父母在楼上……”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瓣膜置换很顺利,没有出现并发症。病人现在在icu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情况稳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死寂。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混杂着哭和笑的欢呼。

林小雨直接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糖糖不甜抱住她,也哭。铁头用力捶了下墙,然后蹲下来,把头埋进手臂里。老矿工不停地抹眼睛。周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平板差点掉地上。

赵铁柱走到张野身边,这个高大的汉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在笑,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王铁军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谢谢医生。”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语柔蹲下来,对刚被吵醒的女儿说:“瑶瑶,姐姐没事了。”

瑶瑶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那我可以把画给姐姐看了吗?”

“可以。”秦语柔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姐姐醒了,我们就给她看。”

张野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想笑,但嘴角在抖;他想说话,但喉咙发紧。最后他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

手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活下来了。

因为她还有机会继续研究她的药,还有机会看后山那片星海,还有机会和这群在游戏里认识、在现实里等了她七个小时的人,说一声“我回来了”。

张野转身,看着身边的这群人——这群在游戏里是兄弟姊妹、在现实里第一次见面、却愿意为一个女孩等上七个小时的人。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成拳,举到空中。

赵铁柱第一个明白过来。他走过来,伸出拳头,轻轻碰在张野的拳头上。

然后是周岩,秦语柔,林小雨,铁头,糖糖不甜,老矿工……

最后是王铁军。老人的拳头很稳,碰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七个拳头,碰在一起。

像游戏里战斗前的鼓舞。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然后张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回来了。”

“我们等她。”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楼上icu里,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十六岁女孩,正在沉睡。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像生命最坚韧的证明。

窗外,天色渐晚。

但今夜,会有星光。

很多很多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