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后山的草,枯了吗?(1/2)
清晨五点四十分,张野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仰头数着楼层。
六楼,心外科普通病房区。李初夏的病房是617,靠窗的位置——这是林小雨通过她表哥的关系特意安排的,说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虽然这个季节花都谢了,但至少有些绿意。
张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个保温桶,装着林小雨凌晨四点起来熬的小米粥——她说手术后的病人第一顿要吃流食,小米粥最养胃;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昨晚从游戏里带出来的东西——一株用特殊工艺保存的星荧草,在现实里依然泛着微弱的银光。
这是秦语柔的主意。她说既然李初夏在手术中一直念叨“草没枯”、“光好看”,那就让她在现实里也看看。
张野深吸一口气,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墙壁映出他的倒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带着黑眼圈的年轻人。他对着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用手捋了捋头发。虽然知道李初夏现在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他还是想尽量看起来精神些。
电梯停在六楼。
门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晨间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交接班,轻声说着什么。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有的门关着,门上挂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
张野走到617病房门口。
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有三张病床。靠门的两张床上都躺着人,一个中年男人在睡觉,一个老太太正半躺着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就是李初夏的。
她醒着。
侧着头,看着窗外。清晨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她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胸口贴着监护仪的贴片。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常青树的花园。
张野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不是紧张,是……心疼。
那个在游戏里会笑会闹、会熬夜研究配方、会说“我时间不多但想留下点有人用的东西”的小姑娘,现在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身子几乎被白色的被褥淹没,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她才十六岁。
张野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李初夏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牵扯到胸口的伤口。当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时,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认出了张野。
即使这是他们在现实里的第一次见面,即使她只在游戏里见过“曙光”那个赤脚的山野少年形象,即使现在的张野穿着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她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眼神。
那种在绝境里也不肯低头的眼神,那种说要带着大家“站着活”的眼神,那种昨晚在icu门外握着她的手说“我们都在等你”的眼神。
李初夏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张野看懂了。
她在说:会长。
张野推开门,走了进去。
靠门的两张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头去——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大家都习惯了。
张野走到李初夏床前,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让自己和李初夏的视线保持平齐。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李初夏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你……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她说得很吃力,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吸一口气。
“嗯。”张野点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感觉怎么样?疼吗?”
李初夏缓缓摇头,幅度很小:“还好。”
她在说谎。张野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从她抓着被单的手指关节泛白的样子,能看出来她在忍着疼。但她不说,他就不问。
“大家都很担心你。”张野说,“昨天好多人都来了,在医院外面等了七个小时。柱子、周哥、语柔姐、小雨、铁头、糖糖不甜、老矿工……都来了。”
李初夏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泛起了水光。
“还有王教官,”张野继续说,“他从外地赶来的,穿了一身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在走廊里陪我等了一夜。他说,墙在这,就得在。”
一滴眼泪从李初夏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哽咽。
“不用谢。”张野从塑料袋里拿出保温桶,“小雨给你熬了小米粥,说你醒了可以喝一点。她今天上午有课,下课了就会过来。”
他打开保温桶,热气混着米香飘出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轻轻吹凉,然后递到李初夏嘴边。
李初夏看着他,又看看那勺粥,嘴唇微微颤抖。
“我……我自己来。”她说,想抬起手,但手刚动了一下,就牵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
“别动。”张野说,勺子停在半空,“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用力。我喂你。”
李初夏看着张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张开嘴,很小的一口,含住了勺子。粥很稠,很香,带着小米特有的清甜。她慢慢地咽下去,然后眼角又滑下一滴泪。
“好喝吗?”张野问。
“嗯。”李初夏点头,声音更哑了,“好喝。”
张野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很慢,很小心。每喂一勺,都会先吹凉,还会用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粥渍。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做得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李初夏吃了小半碗,然后轻轻摇头:“饱了。”
张野没有勉强,盖上保温桶,放回床头柜。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看电视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李初夏看着张野,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游戏里……怎么样了?”
张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自己的病情,不是问手术的细节,而是问游戏。
“都挺好的。”他说,“驻地在按计划升级材料,王教官在训练新一批的战斗人员,秦语柔在收集龙眠深渊的情报,周哥在规划公会未来的发展路线……”
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说,说得很详细。说铁头最近盾牌用得更熟练了,说糖糖不甜新学了一首曲子,说老矿工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矿点,说赵铁柱已经开始识字了——王教官每天教他十个字,他现在已经认识两百多个字了。
李初夏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什么重要的汇报。
等张野说完,她才又问:
“后山的草……枯了吗?”
张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猛地一缩。
他想起昨晚在icu外,医生说她麻醉中一直在念叨“草没枯”。想起她设置的那条离线留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看看后山的星荧草。它们夜里会发光,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李初夏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很干净,但深处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害怕?还是某种近乎执拗的牵挂?
张野从塑料袋里拿出那个小玻璃瓶,递到她面前。
“没枯。”他说,声音有些哑,“不仅没枯,还开成了一片海。”
玻璃瓶里,那株星荧草静静躺着。即使在现实里,没有游戏里的魔法加持,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星光。
李初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颤抖着,想去碰玻璃瓶。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软软地垂下来。
张野握住她的手,把玻璃瓶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很小,但握着瓶子的那一刻,张野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是……”李初夏的声音在抖。
“从游戏里带出来的。”张野说,“秦语柔找npc法师做了特殊处理,可以在现实里保存七天。她说,让你在现实里也看看。”
李初夏把玻璃瓶举到眼前,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她看着里面那株发光的草,看着那些细小的银色光点,看着草叶上每一道纹路。
然后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流泪,是真正地哭出来。肩膀在颤抖,胸口在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像怕吵到别人。
张野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给她递纸巾。他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陪着她,看着她哭。
因为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
哭了大概两三分钟,李初夏渐渐平静下来。她用手背抹了抹脸,然后看向张野,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眼神清亮了很多。
“会长,”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清晰,“我……我想回去。”
“回游戏里?”
“嗯。”她点头,“我想回去采草,制药,研究新配方。我想……继续做‘有用’的东西。”
张野看着她,看着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胸口还缠着厚厚绷带的十六岁女孩,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你会回去的。”他说,声音很稳,“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按时休息。等医生说可以了,我们就在游戏里给你办一个庆祝会,把驻地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大家都来,庆祝你回家。”
李初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这次在笑,边哭边笑:“好……我听话。”
张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是林小雨昨晚缝的那个草药护身符,小星星形状的。他轻轻挂在李初夏的床头。
“小雨做的,说能安神。”他说,“等你好了,她还要跟你学制药,你也要跟她学护理。你们俩要一起,做更多能帮到人的事。”
李初夏看着那个小星星护身符,又看看张野,用力点头。
窗外,天完全亮了。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李初夏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张野站起身:“你先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小雨下课了会来,语柔姐说要带她女儿来给你看画,柱子他们说等周末休息了再一起来……”
“会长。”李初夏忽然叫住他。
张野回头。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然后轻声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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