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算盘与棉花(2/2)
母亲跟着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昏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张野的动作很麻利。他从小干家务,拆洗被褥是常事。旧被套的扣子已经松了,他轻轻一扯就开,露出里面那团灰黄发硬的旧棉胎。确实像石板,摸上去几乎没什么弹性。
他抱起旧棉胎,准备先放到外面去,等明天晒。转身时,看见母亲走到了新被子旁。
她伸出手,又一次抚摸那柔软的纯棉被面。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更仔细。从被头摸到被尾,从边缘摸到中央。然后她弯下腰,把脸轻轻贴在被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野站在原地,抱着旧棉胎,一动不动。
他看见母亲的眼角,在灯光下,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几秒钟后,母亲直起身,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甚至笑了笑,说:“软乎。”
就两个字。
张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点头。
“像你小时候,”母亲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你小时候那床小被子,也是这么软。你总喜欢把脸埋在里面睡。”
张野不记得了。但他相信母亲记得。
“以后每晚都能这么软乎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摸了摸被子,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野把旧棉胎抱到堂屋角落放好,然后走进厨房。晚饭简单,中午剩的米饭,炒个青菜,蒸一碗鸡蛋羹——这是医生建议的,说母亲需要补充蛋白质。
炒菜时,他脑子里还在算账。
新被子240元。结余变成3897。
这3897怎么用?他一边翻炒锅里的青菜,一边思考。
公会那边,虽然现在有了固定收入,但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李初夏的手术费虽然凑齐了,但术后恢复、营养,都是一笔开销,公会基金已经拨了一部分,但他个人也应该表示。赵铁柱他们几个核心成员,现实里都不宽裕,上次仓库被泼漆,虽然报警了没用,但总得做点预防措施,比如装个监控?这钱不能让公会出,他私下掏。
还有秦语柔,带着女儿不容易,虽然她从没开口,但张野知道她为了整理情报经常熬夜到很晚,游戏里那点“情报组长”的补贴根本不够现实开销。周岩改造仓库用的都是废旧材料,但有些工具总得买吧?王铁军老爷子寄来的那面军旗,旧得都褪色了,是不是该换个新的……
他越想,越觉得3897根本不够。
锅里的青菜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混着菜香升腾起来。张野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一点一点来。
就像游戏里建公会,从零开始,一砖一瓦。现实里改善生活,也一样。这个月买床新被子,下个月或许能给母亲买件更暖和的外套,再下个月,也许能把家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换了——虽然他们很少看,但母亲偶尔会看天气预报。
慢慢来。但一定要往前走。
·
晚饭后,张野收拾好碗筷,陪着母亲看了会儿电视——其实主要是母亲在看,他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继续完善他的收支计划。
他把“结余4137”改成了“结余3897(已扣除被子240)”。
然后新建了一个“未来计划”列表:
1. 母亲冬衣(预算:300-500)。冬天快到了,母亲那件旧棉袄穿了七八年,早就不暖和了。
2. 家里监控(预算:500左右)。不是防贼,主要是防那些“不明人士”再来骚扰。他不想让母亲担惊受怕。
3. 公会成员现实关怀(预算:每月预留500-1000)。不固定,谁有急用就给谁,比如李初夏的术后营养、秦语柔女儿上幼儿园的杂费、周岩买工具的材料钱……这笔钱不从公会基金走,算他个人心意。
4. 还债加速(目标:争取每月还2500-3000)。他想早点还清苏晴的钱。不是想撇清关系,而是……而是觉得,还清了,他们之间或许能更纯粹一点。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更纯粹”是什么。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正专注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地方新闻,画面是县城新开的超市促销活动,人山人海。她的侧脸在电视屏幕闪烁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额角几缕花白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她也懒得去捋。
张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赚更多钱,让母亲过上真正“好”的生活。不是仅仅买得起药、买得起被子,而是能住进有暖气的房子,冬天不用再烧炭盆;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算计价格;是能去大城市看看病,找最好的医生;是能像电视里那些老人一样,悠闲地去公园散步,去跳广场舞,而不是终日被疼痛和贫困困在这深山老屋里。
这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微微收紧。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股冲动。
不能急。他再次告诉自己。路要一步一步走。游戏里他已经见识过太多因为贪心冒进而血本无归的例子。现实比游戏更残酷,一步踏错,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
先定个小目标:这个月,让母亲睡上新被子。下个月,让她穿上新棉袄。
·
晚上九点,母亲洗漱完准备休息。
张野帮她把新被子铺好。纯白的被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蓬松的棉胎铺满了整张床,让原本显得冷清的房间瞬间有了暖意。
“妈,您试试。”张野说。
母亲脱了外套,穿着睡衣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然后慢慢躺下,拉过被角盖到身上。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躺了几秒钟。
张野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
然后,他看见母亲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放松的、舒适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柔软的棉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她终于说,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含糊,但张野听清了。
他心头一松,也跟着笑了。
“那您早点睡。”他说着,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间——其实也不算房间,是堂屋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张野打开桌上的台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边角有些锈迹,是父亲当年放零钱用的。父亲走后,母亲一直留着,后来给了张野。
张野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样东西:父亲的一枚旧印章、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还不到十岁,被父母搂在中间,笑得缺了门牙)、还有那个记账本。
记账本是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几十页记得乱七八糟,有他上学时的笔记,有母亲记的柴米油盐开销,还有他涂鸦的游戏角色草图。但从某一页开始,变得整齐起来。
那是他开始玩《永恒之光》之后。
张野翻到最新一页,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中性笔——笔杆上的塑料都已经磨得发亮,但还能写。
他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写下今天的记录:
【日期】9月28日
【收入】游戏提现:元(9月总计)
【支出】
1. 母亲药费(预估月):800元
2. 还苏晴头盔钱(第4期):2000元(已还8000,余)
3. 生活开支(预估月):1500元
4. 仓库租金(月):2000元
5. 应急储蓄(月):2000元
6. 母亲新被子:240元
【结余】3897元(自由支配)
【备注】
1. 母亲确诊类风湿,需长期服药,月费约800。可控,是好事。
2. 母亲说新被子“软乎”。她喜欢。
3. 下月目标:给母亲买新冬衣。
4. 记住妈的话:别亏心。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山村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像蛰伏的巨兽。但房间里,台灯的光温暖而稳定,手里的账本记录着清晰可见的未来,隔壁房间里,母亲正睡在那床柔软的新被子里。
这一切,都是他用那双赤脚,在游戏里、在现实里,一步一步挣来的。
张野合上记账本,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然后他关上台灯,躺到自己的硬板床上。床板很硬,被子也很薄——他没给自己买新的,旧的还能盖。但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硬。
因为心里是满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母亲把脸埋进新被子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的弧度。
值了。
他想。
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轻柔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