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战后余烬与无声的墙(2/2)
“等等。”张野叫住他,“这墙,还能撑多久?”
岩不语停下脚步,没回头,但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评估。几秒钟后,他吐出两个字:
“三个月。”
“如果我想让它撑三年呢?”
岩不语终于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张野。月光下,张野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那不是麻木,是更深沉的、被现实反复捶打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那得拆了重盖。”岩不语说,“现在这墙,根子烂了。外面抹再多泥,里头也是酥的。”
“你会盖吗?”
岩不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野赤脚走上前,一直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木桶。
“拾薪者公会,缺一个会盖墙的人。”张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管吃住——游戏里。有贡献点,能换药水、装备,还有……一点现实里的急用钱。”
岩不语的眼睛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声音更哑了,“你们有楚家大小姐投资,有兽潮的名声,招个正经建筑师不难。”
“因为你是晚上偷偷来修墙的人。”张野说,“因为你不问报酬,不问名声,甚至不想让人知道。”
他顿了顿,赤脚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土地:
“还因为你筛的土里,没有一颗石子硌脚。”
岩不语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张野那双布满旧伤新疤的脚。又抬头,看着张野平静的眼睛。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之间。
远处的城墙传来打更npc的梆子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岩不语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又一点点挺起来。他松开握着木桶的手,任由工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然后他伸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
“岩不语。”他说,“36岁,干过十五年土木。现在……失业。”
张野握住那只手。
手掌粗糙,茧很厚,指尖有水泥腐蚀留下的疤痕。
“张野。”他说,“22岁,山里长大的。现在……是这儿的会长。”
两手交握。
很用力。
“要我干什么?”岩不语问。
张野松开手,后退一步,赤脚在原地转了个圈,张开双臂,把整个破败的后院、漏风的屋子、吱呀的大门、还有远处黑暗中沉默的城墙,全都囊括进来。
“把这儿,”他说,“变成能让一百个人挺直腰杆站着的地方。”
岩不语顺着他的手臂看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抹刀,在手里掂了掂。
“给多大地方让我建?”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张野笑了。
“你要多大?”
岩不语没笑。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废墟一样的后院,眼睛在黑暗中一点点亮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灯。
“全部。”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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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张野的屋子里,油灯重新点亮。
桌上铺开一张粗糙的牛皮纸——那是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岩不语没有用笔,而是用手指蘸着水,在纸上勾画。
他的手指很稳,线条干净利落。
“这儿,主屋,得拆。地基下沉了,救不回来。”
“这儿,围墙,全换。用毛石砌,内填三合土,墙头留垛口。”
“这儿,后院,地势低,雨季肯定积水。得挖条暗渠,通到外面护城河——游戏里应该能挖吧?”
张野坐在对面,看着那些水痕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分明的、坚固的、有层次的驻地草图。那不是单纯的修补,而是彻底的、推倒重来的重建。
“材料呢?”张野问。
“石料去西山采,那边有裸露的砂岩,硬度够。”岩不语手指在西边一点,“木材去北边的黑松林,但那边有25级野熊,得有人护卫。”
“石灰呢?”
“城东有废弃的石灰窑,荒废很久了,但窑体还能用。我们自己烧。”
张野看着他:“这些,你一个人干不了。”
岩不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更亮了些:“你会让我一个人干吗?”
两人对视。
张野摇头:“不会。”
“那多少人?”
“现在在线三十四人,明天白天能有六十。”张野顿了顿,“但大多是生活玩家,没干过重活。”
岩不语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是工程师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分成四组。”他说,“一组采石,一组伐木,一组烧窑,一组做后勤和运输。每组配两个战斗职业护卫。”
“工期?”
“材料齐全的话,一个月。”岩不语说,“但前提是,所有人得听我指挥。我说这块石头要凿成方形,就不能是圆的。我说这堵墙要砌三尺厚,就不能是两尺九。”
他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
张野点头:“可以。”
岩不语看着他:“你不怕我瞎指挥?把这儿弄塌了?”
“怕。”张野坦诚,“但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将就着,等哪天墙真的塌了,砸着人。”
岩不语又不说话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你为什么进游戏?”张野忽然问。
岩不语的手指停在水痕上。过了很久,他才说:“现实里……没地方让我盖东西了。”
他没细说,但张野听懂了。
“这儿有。”张野说,“只要墙能立起来,你想怎么盖都行。”
岩不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把牛皮纸上未干的水痕抹平。
“明天一早,我要见所有人。”他说,“我得知道他们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行。”
“还有,”岩不语看向张野的脚,“你天赋是踩地?”
张野点头。
“那挖地基的时候,你帮我看着点。”岩不语说,“地下有没有空洞、暗河、松软层,脚应该能感觉出来。”
“好。”
对话至此,该说的都说了。
岩不语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牛皮纸。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但那个驻地的轮廓,已经刻在了他心里。
“会长。”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张野抬头。
“如果……”岩不语的声音很轻,“如果盖到一半,楚家撤资了,或者傲世打过来了,或者……反正就是干不成了,怎么办?”
张野站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月光如洗,远处的晨曦城灯火通明,那是繁华与秩序的世界。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北门外野地,黑暗、偏僻、破败。
但张野看着的,不是城里的光。
他看的是脚下这片黑沉沉的土地。
“那就盖到哪儿算哪儿。”他说,“盖好一间,就有一间能住人。砌好一堵墙,就有一堵墙能挡风。”
他回过头,看着岩不语:
“盖不完不要紧。重要的是,盖的时候,咱们的腰是直的。”
岩不语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张野重新坐回桌边,看着那张空白的牛皮纸。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片破败的院子,将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变化的开始,不是华丽的图纸,不是珍贵的材料,甚至不是宏大的计划。
只是一个失业的建筑师,在月光下,用沾水的手指,画下的一道朴素的线。
线的一边,是将就。
线的另一边,是尊严。
张野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已经干透的水痕。
触感粗糙,但方向清晰。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脚底传来大地深沉的脉动,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说: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