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窖与日记本(1/2)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岩不语已经站在了西墙的地基坑前。昨天收工后,他带着几个人挖了一夜——不是游戏里的“一夜”,是现实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坑深一米五,长十二米,宽两米,底部已经用石灰和粘土混合的三合土夯实过,现在铺着一层细沙,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灰白色。

坑边堆着昨天运回来的条石。青灰色的石料,每一块都经过他亲手挑选:长度要一致,宽度要匀称,厚度不能差超过一公分。有瑕疵的、有裂纹的、形状不规则的,都被剔出来,敲碎了做填充料。

这是驻地新建的第一道墙的基础。

岩不语蹲在坑边,伸手抓起一把细沙,在指尖捻开。沙粒均匀干燥,没有结块,也没有草根杂质。他点点头,起身走到工具堆旁,开始准备。

水平仪、墨斗、线坠、铁锤、灰刀……一件件摆开,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器械。

陆续有人上线了。赵铁柱第一个从主屋走出来,揉着眼睛,看到岩不语已经在忙,赶紧跑过来:“周工,这么早?”

“嗯。”岩不语头也不抬,“今天砌基础,不能耽搁。”

“要我干啥?”

“先去生火,烧热水。”岩不语说,“等会儿拌砂浆要用。再叫几个人,把条石搬到坑边,按我昨天画的位置摆好。”

“得嘞!”

赵铁柱立刻行动。很快,灶台的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烧上水。七八个汉子开始搬运条石,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清晨的驻地回荡。

天色渐渐亮起来。更多人上线,各就各位。伐木队继续去黑松林,采石队继续去西山,但今天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驻地——基础砌筑是大事,需要所有人见证和参与。

六点半,准备工作就绪。

条石沿着地基坑两侧整齐排列,像两列沉默的士兵。砂浆桶摆在一边,石灰、沙子、粘土的混合比例是岩不语昨晚反复试验后确定的,既能保证强度,又不会太快凝固,给调整留出时间。

张野也来了,赤脚站在坑边,看着岩不语。

“可以开始了?”他问。

“可以了。”岩不语挽起袖子,露出瘦削但结实的手臂。他先下到坑里,用墨斗在细沙层上弹线——两条笔直的平行线,间距正好是墙体的厚度。

然后他拿起第一块条石。那是最平整、最方正的一块,他要用它做“角石”,也就是墙角的第一块石头,决定整面墙的基准。

条石很重,一个人搬不动。赵铁柱和另一个汉子帮忙,三人合力,把石头抬到坑里,放在墨线交点的位置。

岩不语蹲下身,用水平仪仔细校准。前后、左右、高低,每个方向都调了七八次,直到水平仪里的水泡稳稳停在正中央。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庄严的意味。

赵铁柱递过铁锤。岩不语接过,没有立刻敲,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锤下去,新墙就开始了。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而专注。然后,铁锤落下——

咚。

很轻的一声,条石轻微下沉,稳稳地嵌入细沙层。

第一块石头,落位了。

“好!”坑边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

岩不语没理会。他拿起灰刀,开始在第一块条石周围抹砂浆。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抹得均匀饱满,没有空洞,没有遗漏。

接着是第二块条石。同样要校准,同样要抹浆,同样要稳稳落下。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基础砌筑是个枯燥的活。一块石头,抹浆,放下,调整,再抹浆,再调整。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但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因为能看出来,岩不语不是在“砌墙”,而是在“创造”某种东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其道理,每一个判断都有其依据。水平仪不是摆样子,是真的在用;墨线不是随便弹,是真的在遵循;砂浆不是胡乱抹,是真的在计算用量。

这是真正的建筑,不是游戏里一键生成的模型。

张野也下到坑里,帮着搬运石头,递送工具。他不懂技术,但能看懂态度。岩不语对待每一块石头,都像对待一个有生命的个体——要了解它的形状,尊重它的特性,找到它在整体中最合适的位置。

“周师傅,”张野忍不住问,“你砌墙的时候,在想什么?”

岩不语正弯腰调整一块条石的角度,闻言顿了顿:“在想……这块石头从哪里来。”

“嗯?”

“这块是西山南坡的砂岩,质地细密,耐风化。”岩不语指着刚放下的那块,“那块是北坡的,含铁量高,颜色深一点,但更坚硬。还有那边几块,是昨天傲世那帮人采的,石质一般,但形状规整,做填充正好。”

他直起身,擦了把汗:“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来历。从山里被开采出来,运下山,现在砌进墙里。它要在这里立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得对得起它这段旅程。”

张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块石头在岩不语眼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那你画图的时候呢?”他又问,“在想什么?”

“在想人。”岩不语说,“想谁会在这面墙后面生活,想谁会从这扇窗往外看,想谁会在墙根下避雨,想谁会靠着墙晒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建筑是给人用的。不能只想着好看、结实,还得想着用的人舒不舒服,方不方便,安不安全。”

说完,他继续干活,不再说话。

张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沉默的中年人,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在游戏里找到“还能建造”的意义。

因为对他来说,建造从来不只是技术,是责任,是尊重,是对每一个生命——哪怕是一块石头——的郑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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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基础已经砌了三分之一。

进度比预期慢,但质量无可挑剔。每一层条石都严格水平,灰缝均匀饱满,墙角垂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就连不懂建筑的人看了,也能感觉到那种扎实、可靠的美感。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挖掘东侧地基——那是计划中要建仓库的位置——时,铁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而且很深。

“会长!周工!这儿有东西!”挖掘的成员喊道。

张野和岩不语走过去。坑已经挖了一米多深,底部露出几块腐朽的木板,排列整齐,像是什么结构的顶部。

岩不语蹲下身,用手扒开木板周围的土。木板很厚,边缘有榫卯结构的痕迹,但年代久远,已经糟烂了,一碰就掉渣。

“像是个地窖。”岩不语判断,“而且不小。”

“能打开吗?”张野问。

“小心点,可能有危险。”

岩不语指挥几个人,用撬棍小心地把木板一块块撬开。腐朽的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尘土簌簌落下。每撬开一块,下面的黑暗就扩大一分。

当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时,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大约一米见方,深不见底,有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

“需要火把。”岩不语说。

很快有人拿来火把。岩不语接过,伸进洞口。火光照亮了下方——是个大约三米深的地窖,底部有积水,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几个破旧的木箱,一些散落的工具,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我下去看看。”张野说。

“我跟你一起。”岩不语说。

两人找来梯子——是用驻地拆下来的旧木料临时做的。岩不语先下,张野随后。地窖里的空气很糟糕,霉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味,呛得人想咳嗽。

火把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

地窖不大,大约四五平米。靠墙放着三个木箱,都已经朽坏了,箱盖半开,能看到里面是一些生锈的铁器:锄头、镰刀、斧头,都是最普通的农具。

另一个角落堆着些陶罐,大多数碎了,只剩下些碎片。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废弃已久的地窖。

但岩不语的目光被墙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用炭或者什么黑色颜料画的图案,线条简单粗犷:一个三角形屋顶的房子,房子前有棵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手拉着手。旁边还有几行字,但字迹模糊,看不清楚。

“这是……有人在这儿住过?”张野问。

“嗯。”岩不语走近,仔细看那些图案,“而且住了不短时间。你看墙面的处理,用粘土抹过,还掺了稻草,是为了防潮。地窖挖得也规整,四壁垂直,顶部用木板加固——虽然现在朽了,但当初是花了心思的。”

他蹲下身,在墙角摸索。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扒开浮土,是个小小的铁盒。

铁盒锈得厉害,但还能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纸质发黄变脆,边缘都卷曲了。

岩不语小心地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用娟秀但稚嫩的字迹写着:

“星火历37年,春。父亲说,这里将是我们的新家。虽然只有三间土屋,但至少是咱们自己的地方。母亲在屋前种了棵梨树,说等树长大了,我就有梨子吃了。”

张野凑过来看。

两人一页页翻下去。

日记的主人是个小女孩,大概十来岁。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生活:今天父亲去挖水渠,母亲织布卖了三个铜币,弟弟学会了走路,梨树开了第一朵花……

平淡,但温暖。

直到星火历42年。

“父亲病了很久,今天终于能下床了。但他说,身子骨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了。村里的税官又来催税,母亲把最后一点积蓄都交了。晚上我听到母亲在哭。”

“弟弟发烧了,没钱请大夫。母亲去求村长,村长说可以借,但利息要三分。母亲咬着牙借了。”

“梨树结果了,但果子很小,很酸。母亲说,是地太贫瘠了。父亲看着那片地,很久没说话。”

日记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断断续续。

“父亲走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丫,要照顾好你娘和弟弟。我点头,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税官又来了。母亲跪下来求他宽限几天,被他踢开了。弟弟冲上去咬他,被他打得吐血。”

“母亲把梨树砍了,卖给木匠铺,换了点钱还债。砍树那天,我在树根下坐了一整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们要离开这里了。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但父亲说过,只要人还在,家就在。”

日期是星火历43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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