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忘不掉的,就让它有用(2/2)
“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赚钱。”他缓缓说,“母亲病倒那天,我觉得天塌了。我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技能。除了进游戏碰运气,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但后来,我遇见了赵铁柱,遇见了林小雨,遇见了周岩,遇见了李初夏,遇见了王铁军……还有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见赵铁柱为了让工友拿到工钱,自己扛下所有债务。我看见林小雨明明自己也不富裕,却免费给所有需要的人治疗。我看见周岩一遍遍修改设计图,只为了让驻地更安全一点。我看见李初夏躺在病床上,还在想着研发新药帮别人减轻痛苦。”
“还有你。”他看向秦语柔,“你有那样的记忆力,去任何大公会都能得到重用。但你选择来我们这里,熬夜整理情报,分析数据,提醒我们可能遇到的危险。”
他放下汤碗:“我开始明白,这个游戏对我而言,不再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它成了……一个地方。一个我可以和这些人一起,做点什么的地方。一个我们可以互相支撑,互相温暖的地方。”
“就像你们公会的名字——拾薪者。”秦语柔轻声说。
“对。”张野点头,“寒冷的时候,我们捡拾柴火,点燃篝火。不是为了一个人取暖,是为了所有路过的人,都能暖和一下手。也许火很小,也许很快就熄了,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秦语柔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赤脚的少年脸上有一种与她记忆中前夫完全不同的神情——那是一种坚定的、干净的、甚至有些天真的执着。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最朴素的信念:我想让我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我想让这个世界公平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知道吗,张野。”秦语柔突然说,声音很轻,“我前夫离开的那天,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语柔,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我们要做的是适应,不是改变。’”
张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说得对,这个世界确实不公平。”秦语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有人生来就拥有财富和资源,有人却要为一口饭拼命。有人可以轻易忘记痛苦,有人却连十年前的一次争吵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我记性太好,所以忘不掉他是怎么走的。忘不掉他收拾行李时把我们的结婚照塞在最底层的动作,忘不掉他在门口那十二秒的犹豫,忘不掉他最后看我那一眼里的愧疚和解脱。”
“那些记忆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擦不掉,磨不平。”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在现实里,它们只是负担。我试着去看心理医生,试着吃药,试着用各种方法‘忘记’。但没用。我还是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但在这里,在游戏里,我发现这些记忆可以变成别的东西。”她看着墙上那张势力分布图,“我记住前夫离开时的每一个细节,就能理解傲世凌云那种人的思维方式——他们做出决定时的犹豫、权衡、最终的选择。我记住婚姻中那些琐碎的矛盾,就能分析出公会内部可能出现的纠纷点。我记住女儿成长中的每个变化,就能预测玩家行为模式随时间的演变。”
“忘不掉的,就让它有用。”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誓,“既然我不能选择忘记,那我就选择记住更多——记住市场的波动,记住地形的细节,记住每个人的习惯和弱点。然后用这些记忆,去保护一些东西。去保护赵铁柱那种傻呵呵的善良,去保护林小雨那种毫无保留的共情,去保护李初夏那种与死神赛跑时还想照亮别人的执着。”
她看向张野:“也去保护你这种,明明自己还在深渊边挣扎,却还想伸手拉别人一把的……天真。”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远处巡逻队员的脚步声,夜枭的啼叫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
只有月光,和月光中两个人对视的目光。
张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语柔会如此投入地工作,为什么她会记住那么多看似无关的细节,为什么她会把情报工作做到这种极致。
那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出于利益。
那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将自身痛苦转化为力量的生存智慧。一种在记忆的牢笼中,为自己开辟出一片自由土地的坚韧。
“语柔。”张野轻声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秦语柔摇摇头,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让我掌管公会的情报系统,你有权知道掌管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被记忆诅咒,但还在努力让诅咒有用的人。”
“不是诅咒。”张野认真地说,“是天赋。就像我的【赤足行者】会让我更清晰地感受痛苦,但也能让我更敏锐地感知大地。你的记忆力让你背负更多,但也能让你看见更多。这不是诅咒,这是……礼物。只是包装有点沉重。”
秦语柔怔住了。
几秒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笑,不是应付性的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和温暖的微笑。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张野也笑了。他站起身,拿起那三卷报告:“这些我带回去看。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好。”秦语柔点头。
张野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萌萌喜欢听什么故事?我小时候在山里,爷爷给我讲过很多山精野怪的故事。如果需要,我可以整理几个发给你。”
秦语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喜欢小动物的故事。尤其是……会帮助别人的小动物。”
“明白了。”张野笑道,“我整理几个,明天发你邮箱。”
门轻轻关上。
小屋里,秦语柔独自坐在月光中。
她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汤碗,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地图和便签,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空。
然后,她打开游戏内的记事本,新建了一页。
标题是:《关于与寒月阁建立战略联盟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接触方案》。
她开始书写。笔尖在纸面上流畅移动,字迹工整清晰。
这一次,她的心情很平静。那些关于前夫的记忆还在,那些关于现实的烦恼还在,但它们不再沉重得让人窒息。
因为有人对她说:这不是诅咒,是礼物。只是包装有点沉重。
因为有人愿意听她说出那些从不轻易对人言的话。
因为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在这个虚拟的游戏里,她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的记忆力变得有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的地方。
月光越来越亮,星子渐次隐去。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拾薪者公会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准备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准备在风暴过后,点燃新的篝火。
秦语柔写完最后一句话,放下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驻地中央那面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会旗。
旗上绣着简单的图案:一簇火焰,下面是一双托举的手。
星火虽微,可暖寒夜。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关掉灯,下线。
现实中的卧室里,游戏舱缓缓开启。
秦语柔走出来,走到隔壁的小房间。五岁的女儿萌萌正睡得香甜,怀里抱着一只旧旧的兔子玩偶。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萌萌。”她轻声说,“妈妈今天,又帮那些‘穷叔叔’捡了一些柴火。虽然不多,但……应该够暖一会儿手了。”
窗外,现实世界的夜空没有游戏里那么璀璨,但依然有星星在闪烁。
秦语柔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星星。
她突然想起张野说的那句话:“忘不掉的,就让它有用。”
是啊,她想。忘不掉的,就让它有用。
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用来点燃该点燃的火,用来记住该记住的温暖。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