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病房里的星空(2/2)
李初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概……十二个小时。”她轻声说,“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会强制休息一小时,游戏舱的健康保护机制。”
“现实里呢?身体吃得消吗?”
李初夏沉默了。
她放下小刀,将切好的止血草段收集到一个小盘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良久,她才开口:“我的身体……也就这样了。在医院也是躺着,在家也是躺着。至少在这里,我能做点事。”
她抬起头,看着张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会长,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做出有效药剂的那天,是我确诊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药有多好,而是因为……我终于觉得,我这个总是给别人添麻烦的身体,好像也能创造一点价值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赵铁柱和周岩搬材料的吆喝声,林小雨在隔壁晾晒草药的窸窣声,还有风吹过棚顶茅草的沙沙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张野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突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病倒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野啊,妈现在就是个累赘,光花钱,不能干活。”
那时他握着母亲的手说:“妈,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功劳。”
而现在,他看着李初夏,想说类似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初夏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同情。
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发光的地方。
“初夏。”张野认真地说,“你创造的价值,比你自己想象的多得多。你改良的止痛剂,我已经让小雨拿去给几个受伤的散人玩家试用了。他们都说效果好,而且没有普通止痛剂那种口干舌燥的副作用。”
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张野点头,“其中一个玩家是矿工,经常在狭窄的矿洞里作业,磕碰是家常便饭。他说你的药不仅止痛,还有一种清凉感,让他能更专注地工作。”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钱袋,递给李初夏:“这是他们给的药钱。我说不用,但他们坚持要给。一共三十铜币,你收好。”
李初夏看着那个钱袋,没有接。
“会长,我说过,我不需要钱。”她摇头,“药是我自愿做的。如果这些药真能帮到人,那就够了。”
“但材料需要成本。”张野把钱袋放在她手边,“而且你想做更多实验,需要更多材料。这些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你买一些稀有的种子或者特殊工具。”
李初夏犹豫了。
她确实需要钱。游戏里的高级药材种子很贵,一些特殊工具也不是靠捡破烂能凑齐的。但她加入公会时就说过,不要报酬。
“这样吧。”张野看穿了她的心思,“这些钱算公会对你研发工作的前期投资。你收下,用来购买必要的材料和工具。等以后你的药正式量产销售,再从利润里扣除这部分投资。怎么样?”
李初夏想了想,终于点头:“好。”
她拿起钱袋,很轻,里面的铜币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这声响在她听来,却比什么都沉重——这是她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知识和努力,真正赚到的钱。
哪怕只是在游戏里。
哪怕只有三十个铜币。
“对了,”张野站起身,“晚上公会要开个简单的欢迎会,欢迎你正式加入。小雨在准备吃的,铁柱说他去打两只野兔加餐。你也来,和大家熟悉熟悉。”
李初夏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慌乱地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我不太习惯人多。而且我还要整理药材,还要设计发酵实验的流程……”
“就一会儿。”张野温和但坚持地说,“大家都很想认识你。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说,想看看自己做的药有没有人用吗?晚上那几个试用药的玩家也会来,你可以亲自听听他们的反馈。”
这句话击中了李初夏。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后轻轻点头:“那……好吧。不过我只能待一会儿,我……我晚上九点必须下线。”
“行。”张野笑了,“那就说定了。”
他转身离开棚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初夏。”
“嗯?”
“欢迎来到拾薪者。”张野说,“这里可能给不了你荣华富贵,给不了你前呼后拥。但这里会认真对待你的每一个想法,珍惜你创造的每一点价值。”
李初夏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用力点头:“嗯!”
---
晚上八点半,驻地中央的空地上。
一堆篝火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围坐的十几张面孔。火上架着简易的烤架,两只野兔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林小雨用采集来的野果做了果酱,涂在烤兔肉上,酸酸甜甜的别有一番风味。周岩贡献出他珍藏的一小坛米酒——虽然只是游戏里最便宜的货色,但大家喝得开心。
李初夏坐在篝火旁,身上披着林小雨硬给她披上的厚披风。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增添了几分血色。
她有些拘谨,双手捧着周岩给她倒的一小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周围这些说说笑笑的人。
“初夏妹子!”一个中年矿工玩家端着木碗走过来,他是下午试用止痛剂的三人之一,“你那药真神了!我下午在矿洞被落石砸了下背,喝了你的药,不仅不疼了,干活还特有劲!以前喝市面上的止痛剂,总会有点昏昏沉沉的。”
另一个年轻的采集玩家也凑过来:“对对对!我以前采‘刺棘藤’的时候,总会被刺扎到手,又疼又痒。今天用了你的药,扎了也没感觉,采了一下午效率翻倍!”
第三个是个年纪较大的生活玩家,他说话慢悠悠的:“小姑娘,你这药方……卖不卖?我愿意出钱买。不是我要拿去卖,是我老伴儿在游戏里有关节炎,总是疼,市面上的药她又嫌副作用大……”
李初夏听着这些反馈,脸颊渐渐红了。不是害羞,是一种混合着喜悦、自豪和感动的红晕。
“药方……不卖。”她轻声说,但语气很坚定,“但如果叔叔你需要,我可以免费做给你老伴儿。只要……只要告诉我她关节炎的症状特点,我看看能不能针对性调整配方。”
老玩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我老伴儿是风湿性的,阴雨天特别疼,手指关节都变形了……”
李初夏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那专注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倒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师。
张野坐在篝火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会长,这小妹妹……真行。你看那些大老爷们,平时粗声粗气的,现在跟她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因为她值得被温柔对待。”张野说。
秦语柔坐在张野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米酒,但没怎么喝。她的目光在李初夏和那几个玩家之间来回移动,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
“会长。”她突然开口,“初夏的药,有商业化潜力。不是说要赚大钱,而是……如果能形成稳定产出,可以成为公会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这能帮到很多人。”
张野点头:“我知道。但这事得看初夏的意思。她说她做药不是为了赚钱。”
“但赚钱和帮人不冲突。”秦语柔平静地说,“如果她的药效果好、价格低,就能让更多用不起高级药剂的普通玩家受益。这比单纯免费赠送更有可持续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以初夏的身体状况……如果她哪天不能继续游戏了,至少她留下的药方和制作工艺,还能继续发挥作用。这或许也是她想要的——留下一些能持续帮到人的东西。”
张野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李初夏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捂着嘴,身体前倾,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咳嗽声很闷,很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小雨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轻拍她的背。赵铁柱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找水。
张野站起身,但秦语柔按住了他的手臂。
“让她自己处理。”秦语柔轻声说,“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
果然,十几秒后,咳嗽渐渐平息。李初夏直起身,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但依然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喝点水就好。”
林小雨递给她温水,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篝火噼啪作响,气氛有些沉默。
李初夏看了看周围关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其实……我该下线了。游戏舱的健康保护机制,每天只能在线十二小时。我还有五分钟。”
她站起身,身上的披风滑落,林小雨赶紧帮她捡起来。
“谢谢大家的欢迎。”李初夏看着围坐在篝火边的每一个人,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我今天……真的很开心。比我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会努力做出更好的药。做出能让更多人减轻痛苦的药。”
说完,她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那是周岩今天下午临时给她搭的,虽然简陋,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私人空间。
篝火旁,众人沉默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赵铁柱声音有点哑,“她现实里……得多难受啊。”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个在游戏里能做出神奇药剂的少女,在现实世界里,可能连顺畅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张野看着篝火,突然说:“周岩,地窖改造加快进度。小雨,明天多采一些初夏需要的药材。铁柱,后山那片地,你帮初夏整出来做药圃。”
他一个个吩咐下去,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
“语柔,”最后他看向秦语柔,“你研究一下,初夏的药如果要正式销售,需要什么手续,怎么定价能让更多普通玩家用得起。”
秦语柔点头:“明白。”
篝火继续燃烧。
火焰上方,火星升腾,在夜空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夏夜的流萤。
而在游戏舱里,李初夏缓缓睁开眼睛。
现实世界是熟悉的病房天花板,苍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她摘下游戏头盔,艰难地坐起身。身体的疼痛和疲惫立刻涌上来,比在游戏里强烈十倍、百倍。
但她笑了。
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弧度。
因为她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一堆篝火在燃烧,有一些人在等她回去。
有一片药圃等着她去开垦,有一个地窖等着她去改造,有很多很多人,等着她用那双苍白的手,做出能减轻他们痛苦的药。
她慢慢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黑暗,而是那片篝火,那些笑脸,那个瘦小但努力挺直的自己。
“明天,”她轻声对自己说,“要做更好的药。”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
像无数双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也像无数簇在黑暗中燃烧的、微小但倔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