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铁盒的重量(1/2)
张野从游戏里退出来的时候,现实世界正是凌晨四点。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屋后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他从游戏舱里爬出来——那是个二手货,舱盖的密封条有点老化,每次开合都发出轻微的漏气声。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赤脚走到屋子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长方形的饼干铁盒,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盒盖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纹,那是很多年前母亲买来装针线的,后来针线用完了,盒子就空了。张野来城里前,母亲把这个盒子擦干净,递给他:“野,装点要紧东西。”
现在,这个铁盒里装的,是他来到这座城市后所有的账。
张野在床沿坐下,把铁盒放在膝上。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清辉,也照亮了他膝上这个锈迹斑斑的盒子。
他伸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泛黄的作业本——他高中辍学前没用完的,和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据、收据。最上面,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张野小心地展开那张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字,字迹工整但稚嫩,是他刚来城里时写的。最上面一行是标题:“欠账”。
下面分两栏:
左栏:欠谁的,欠多少,为什么欠。
右栏:已还多少,还剩多少,计划何时还清。
第一条记录:
【欠:苏晴】
【金额:元】
【原因:游戏头盔(测试版),救急用】
【已还:7200元(每月2000,已还3期+首次还款1200)】
【还剩:元】
【计划:每月还2000,44个月还清】
张野的目光在这条记录上停留了很久。
八千八,八万八。差一个零,天壤之别。
他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在老栈道上背着一筐山货,想赶在集市收摊前卖掉。结果栈道断了——年久失修,一场暴雨就垮了。他差点掉下去,是苏晴拉了他一把。虽然那女人态度很差,骂他“不要命了”,但还是把他带回了她那间堆满电子设备的出租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头盔。《永恒之光》的测试版头盔,据说很贵,但苏晴说可以借他——“反正多一个,你拿去试试,要是能挣到钱,再还我。”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试试”会改变他的一生。
也不知道这个“还我”,会成为他接下来四年都要背负的债。
张野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数字。铅笔写的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像某种烙印。
他翻到下一页。
后面记录了其他一些零碎的账:刚到城里时借工友的五百块饭钱(已还清),买二手手机欠店老板的八百(还剩两百),还有上个月给母亲买药,药店老板看他实在没钱,让他赊了三百(记着,下月还)……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过:“穷可以,骨头不能软。欠人的,要记着,要还。”
张野一直记着。
所以他每月15号,雷打不动给苏晴转账两千。哪怕游戏里收入不稳定,哪怕有时候这个月挣得少,他宁愿自己少吃两顿饭,也要凑出这两千。
因为他答应过的。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道理。
张野合上账本,放回铁盒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李初夏。
那个只有十六岁、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她怯生生地递给他一瓶止痛剂,说“我自己做的,可能没有商店的好,但……不要钱”。
后来她教林小雨认草药,教公会里其他生活玩家配药。她做的星荧镇痛剂,比市面上的效果好百分之二十五,还没有副作用。她说:“我时间不多,但想留下点有人用的东西。”
现在,她时间真的不多了。
张野握紧了拳头。
二十五万手术费。
公会凑了十九万——不对,刚才秦语柔更新了统计,加上那笔十万的匿名捐款,现在是二十九万。超了。
超了四万。
也就是说,手术费够了,甚至还有余钱用于后续康复。
张野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没有。
因为那笔十万的匿名捐款,他大概猜得到是谁。整个服务器,能随手拿出十万还不留名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会附言“投资未来药神”的,可能只有一个。
楚清月。
寒月阁的会长,那个在城门口买下他狼皮、说“不是施舍,是投资”的女人。
张野不讨厌她,甚至有些感激。没有她那两百铜币的起步资金,他可能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但他也不喜欢欠人情。
尤其是这么大的情。
十万,不是小数目。哪怕对楚清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楚清月投资他,是因为看好他的潜力;现在投资李初夏,也是因为看好她的价值。
这是商业逻辑,很理性,也很冰冷。
而拾薪者,不该是这样的。
拾薪者的逻辑应该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兄弟姊妹,因为“命贵”,所以我们愿意帮你。
哪怕我们自己也穷,哪怕我们拿出来的只是五块十块。
但那是真心的。
张野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他打开手机——那个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的二手智能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43元。
六万零一百二十七块四毛三。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其中六万,是这两个月在游戏里挣的,也是他准备下个月还给苏晴的——按照计划,下个月15号,他应该还两千。但如果他把这六万一次性还了,就能提前还清一大笔。
剩下那一百二十七块四毛三,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看着那个数字,久久不动。
然后他退出银行app,点开游戏助手,查看秦语柔发来的捐款统计明细。
拉到最下面,看到总额:291,689元。
二十九万一千六百八十九元。
减去二十五万手术费,还剩四万一千六百八十九元。
够了。
不仅够了,还有余裕。
张野应该高兴的。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想起赵铁柱的八千三——全部积蓄;想起林小雨的三千一百四十六——攒了两年的零花钱;想起那个叫“老猫钓鱼”的退休工人的五块钱——省下的烟钱;想起楚清月的十万——轻描淡写的“投资”。
而他,张野,拾薪者的会长,到现在为止,一分钱还没捐。
不是他不想捐。
是他一直在犹豫。
那六万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一边是对苏晴的承诺,每月两千,四年还清。如果他现在把这六万捐出去,这个承诺就打破了。他得重新跟苏晴商量,延期,或者……失信。
另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等手术的李初夏。公会里所有人都捐了,多到十万,少到五块,每个人都尽了自己的一份力。只有他这个会长,这个在最困难的时候被李初夏的药救过命的人,还没有表示。
张野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见李初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监护仪的屏幕闪着绿光。她可能正在发烧,可能正疼得睡不着,可能正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怕吵醒守在旁边的父母。
她才十六岁。
他今年二十二,大她六岁。在老家,他这个年纪的人,有些已经当爹了。如果他有妹妹,大概也就是李初夏这个年纪。
如果他妹妹病了,需要钱救命,他会怎么办?
张野睁开眼。
答案很明显。
他会倾尽所有,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救。
那现在呢?
李初夏不是他亲妹妹,但她是拾薪者的一员,是叫他“会长”的人,是把公会当成“家”的人。
家。
张野想起驻地中央那堆篝火,想起围坐在火边的一张张脸,想起王铁军说“墙不是一个人砌的”,想起赵铁柱说“柱子没文化,但知道命贵”。
家是什么?
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有人掉进水里了,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拉。
哪怕自己也不会游泳。
张野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银行app。
他点开转账功能,输入秦语柔提供的那个专项账户。
光标在金额栏闪烁。
他输入:.00。
然后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苏晴。
那个总是冷着脸、说话带刺、但每个月收到他两千块还款时只回“收到”两个字的女人。他不知道苏晴为什么要把那些钱都捐给山区教育基金,就像苏晴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每月还钱一样。
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一个必须还,一个必须收。
但谁也不说为什么。
张野不知道如果他打破这个默契,苏晴会怎么想。
也许会生气,也许会觉得他不可靠,也许……会失望。
他不想让苏晴失望。
可他又必须救李初夏。
张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是心里那两股力量在拉扯,扯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退出转账界面,重新打开铁盒,拿出那本账本。
翻到第一页,看着那条记录:
【欠:苏晴】
【金额:元】
【已还:7200元】
【还剩:元】
如果他现在把这六万捐了,那么他还欠苏晴两万零八百。
两万零八百,按每月两千的还款计划,还要十个月零四天。
但如果他继续按计划还款,每月两千,那么李初夏那边……
不,李初夏那边已经够了。
二十九万加上他这六万,是三十五万,远超二十五万的需求。
他这六万,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
那他还需要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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