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七小时的等待(1/2)

清晨六点半,张野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时,天还没完全亮透。

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些凉意,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是去年冬天在夜市买的,五十块钱,保暖性能一般,但能挡风。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区,他锁好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栋十二层的白色大楼。

医院他来过几次,都是带母亲看病。每次来,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着块石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为了家人,是为了一个在游戏里认识才两个月、现实中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李初夏。

张野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秦语柔昨晚发来的消息:“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八点,市一院心外科第三手术室。她父母已经到了,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

还有一条是林小雨发的:“会长,我表哥托关系问了,主刀的刘主任是全国心外科的权威,成功率很高。初夏姐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张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像某种咒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医院大门走去。

医院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清洁工推着拖把车在走廊里缓慢移动,护士推着药品车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早餐的油烟味,还有那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张野走到住院部楼下,找了个靠墙的长椅坐下。他来得太早了,离约定的七点半还有一个小时。但他不想在别处等,就想在这儿,离手术室近一点的地方。

长椅是塑料的,凉得很。他坐下,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三百块钱——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昨天捐了那六万后,他卡里只剩一百多,这三百是跟工地上一个关系不错的工友借的,说下个月发工资还。

他需要钱,因为今天可能要给大家买水,或者万一有什么事需要应急。虽然秦语柔在群里说了“所有费用我来”,但他觉得不合适。他是会长,该他做的。

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点开游戏助手。公会频道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没上线。但他看到了几条凌晨的留言。

【铁骨铮铮】:俺到工地了,请了半天假,马上往医院赶。柱子不认识路,会长给发个定位呗。

【岩不语】:已订最早一班高铁,七点四十分到站,打车过来大约二十分钟。

【语风】:我带女儿一起过来。她听说有个姐姐要手术,非要来给姐姐加油。

【小雨点】:我在医院实习的师姐帮我们预留了家属等候区的座位。大家到了直接来心外科三区等候室。

【铁头】:我跟柱哥一起!我们打车过去!

【糖糖不甜】:我……我上午有课,但我跟老师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我坐地铁过去,可能晚一点。

【老矿工】:我在郊区,坐公交得两小时。我尽量赶在手术开始前到。

一条一条,都是凌晨发的。这群人,有的请了假,有的翘了课,有的天没亮就在赶路,只为了来医院外面,为一个在现实里从未见过面的女孩,等上几个小时。

张野看着那些消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游戏里昨晚那片星海,想起四十六个人同时举起手释放技能时的光,想起李初夏那句离线留言。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帮我看看后山的星荧草。”

今天,她要上手术台了。成功率很高,但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万一……

张野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她一定会没事的。

因为这里有这么多人在等她。

“会长?”

一个试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野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皮肤黝黑的高大汉子站在不远处,正有些拘谨地看着他。汉子大概三十出头,身高得有一米八五,肩膀很宽,手掌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那是长期接触机油和水泥留下的。

是赵铁柱。

张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长相——游戏里赵铁柱的角色是个标准的盾战士形象,国字脸,浓眉大眼,而现实里这个男人更瘦一些,脸颊凹陷,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憨厚,真诚,还有种说不清的坚韧。

“柱子?”张野站起来。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真是会长!俺就说嘛,赤脚……哦不对,现实里你穿着鞋呢。”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不太会认人,但会长你跟游戏里……气质挺像的。”

张野也笑了。他走过去,伸出手:“现实里我叫张野。”

赵铁柱赶紧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才握住张野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握起来像砂纸,但力道控制得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张野。

“俺叫赵铁柱,真名。”他说,“工地上都叫俺柱子。”

“我知道。”张野点头,“捐八千三那个。”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松开手,又挠头:“那啥……应该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有点尴尬。在游戏里他们可以很自然地聊天,谈战术,谈训练,谈公会的发展。但在现实里,两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站在医院走廊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张野打破沉默:“吃早饭了吗?”

“吃了,工地上吃的。”赵铁柱说,“馒头咸菜,管饱。”

“那就好。”张野重新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其他人还没到。”

赵铁柱坐下,塑料长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张野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鞋帮开了线,用黑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游戏里,张野送了他一双布鞋。但现实里,他还穿着这双破鞋。

“柱子,”张野忽然问,“你那八千三……真是全部积蓄?”

赵铁柱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那你这月怎么过?”

“省着点呗。”赵铁柱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俺吃得少,一天两个馒头就能顶饱。烟戒了,能省五块钱一包。工地管住,不要钱。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家里房子漏雨,得修。不过不急,等俺下个月发了工钱再说。”

张野看着他侧脸。这个男人的眼角已经有很深的鱼尾纹,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头发。他才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岁。

“柱子,”张野说,“等初夏手术完了,公会得想办法让大家在现实里也能互相帮衬。你修房子的钱,大家凑凑。”

“不用不用!”赵铁柱赶紧摆手,“那是俺家的事,哪能让大家凑钱。再说了,大家都不容易。”

“就是因为都不容易,才要互相帮衬。”张野说,“这是王教官说的——墙不是一个人砌的。”

赵铁柱愣了愣,然后笑了:“会长,你说话跟游戏里一样。”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张野也笑。

两人之间的尴尬感消散了些。他们开始聊游戏里的事:王铁军的训练有多严格,秦语柔的情报有多厉害,李初夏的药有多好用。聊着聊着,赵铁柱放松下来,背也不那么挺了,手也从膝盖上放下来,自然地搭在腿上。

“会长,”他忽然问,“你说初夏妹子……能挺过来不?”

张野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必须能。”

“为啥?”

“因为她知道有人等她。”张野看向走廊尽头的手术室方向,“在游戏里,在现实里,都有人等她回来。”

赵铁柱重重地点头:“嗯!”

七点十分,第二个人到了。

是周岩。

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标准的上班族——如果不看他脚上那双沾着灰尘的运动鞋,以及眼睛里那种工程师特有的、打量周围环境时专注而挑剔的眼神。

“会长,柱子。”周岩走过来,很自然地打招呼,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周哥。”张野站起来,“路上顺利吗?”

“高铁晚点七分钟,但影响不大。”周岩在他旁边坐下,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我查了市一院心外科这三年的手术数据。刘主任主刀的瓣膜置换术,总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三,其中像初夏这种先天性的、没有其他严重并发症的病例,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八。”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数据。

但张野注意到,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指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紧张的表现。

“成功率这么高?”赵铁柱眼睛亮了。

“嗯。”周岩点头,“而且我联系了我那个在上海的同学,他把初夏的病例资料发给了他们医院的专家看,专家也说手术方案很成熟,风险可控。”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当然,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但我们可以把担忧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合理范围内是多少?”张野问。

“百分之三点二的失败概率。”周岩说,“这个概率,相当于抛硬币连续抛五次都是正面的概率。有可能发生,但不太可能。”

张野懂了。周岩在用他熟悉的方式——数据和概率,来缓解自己的焦虑,也缓解大家的焦虑。

“谢谢周哥。”他说。

周岩摇头:“应该的。”

七点二十,秦语柔到了。

她不是一个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卡通小书包,正怯生生地抓着妈妈的手,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秦语柔本人比游戏里看起来更瘦一些,也更疲惫一些。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但掩盖不住眼下的黑眼圈。看到张野他们,她轻轻点了点头。

“会长,柱子,周岩。”她一一打招呼,声音和游戏里一样,轻柔但清晰。

然后她低头对女儿说:“瑶瑶,叫叔叔。”

小女孩看了看张野,又看了看赵铁柱和周岩,小声说:“叔叔好。”

“你好。”张野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你叫瑶瑶?”

小女孩点头,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瑶瑶听说有个姐姐要手术,非要来给姐姐加油。”秦语柔解释,然后从包里拿出几瓶矿泉水,递给张野他们,“我买了水,大家渴了可以喝。”

“谢谢语柔姐。”张野接过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种细节,只有秦语柔会想到。

“初夏的父母呢?”周岩问。

“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秦语柔说,“我早上六点就来了,先见了他们。两位老人家一夜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我跟他们说,公会的朋友们都会来,在楼下等,不上去打扰他们。”

“应该的。”张野点头,“手术前,他们肯定想单独和女儿待一会儿。”

七点二十五,林小雨和她表哥到了。

林小雨穿着护校的校服——白底蓝边的护士服,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她看起来比游戏里更小,更稚嫩,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她表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疗器械公司代表,今天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会长!”林小雨看到张野,眼泪又涌出来了,“初夏姐……她进去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哭。可我忍不住……”

张野拍拍她的肩:“没事,哭吧。哭完了,我们一起等她出来。”

林小雨用力点头,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这是我昨晚做的护身符,用游戏里宁神草的配方改的,现实里用薰衣草和艾草缝的。我给初夏姐做了一个大的,给她爸爸妈妈做了两个小的。还有……给大家每人做了一个。”

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十个用布缝成的小星星,每个只有指甲盖大,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我手艺不好……”她不好意思地说。

“很好。”张野接过一个,挂在脖子上,“真的很好。”

其他人也都接过,郑重地挂在身上。

七点半,铁头和另外两个公会成员到了。铁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发,穿着破洞牛仔裤,看起来很潮,但眼神里的紧张出卖了他。另外两个成员一个是程序员打扮,一个是外卖员打扮——他们都是从上班路上赶过来的,只请了半天假。

“柱哥!会长!”铁头跑过来,“没迟到吧?”

“没。”赵铁柱拍拍他肩膀,“你小子,现实里头发这么黄。”

“嘿嘿,游戏里不能染发嘛。”铁头挠头。

七点四十,糖糖不甜到了。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背着双肩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标准的大学生。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地铁坐过站了……”

“没事。”张野说,“来了就好。”

七点五十,老矿工到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从郊区带来的水果——苹果,橘子,还有一小袋核桃。

“自己家种的,不值钱。”他有些局促地把布袋递给张野,“给小姑娘补补身子。”

张野接过布袋,觉得沉甸甸的。

八点整。

手术开始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虽然看不见手术室,但每个人都像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推进手术室,看到无影灯亮起,看到医生拿起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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