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点梯的稳当(1/2)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张野感觉到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为类风湿而有些变形,但力道很大,攥得张野手臂生疼。他低头看母亲,发现她的脸都白了,眼睛死死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嘴唇紧抿,呼吸都屏住了。

“妈,”张野轻声说,“放松,没事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电梯开始上升。那种轻微的失重感让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电梯内壁,手指抠着不锈钢板,指甲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这铁箱子……真不会掉下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

“不会。”张野耐心解释,“有钢丝绳拉着,还有安全装置。就算停电了,也会停在最近的楼层。”

母亲显然没完全听懂,但儿子镇定的语气让她稍微放松了些。她依然盯着楼层数字,看着数字从“1”跳到“2”,再跳到“3”……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光洁的不锈钢墙壁映出他们母子的倒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藏蓝色旧外套、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张野看着镜子里的母亲,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两个月前,母亲还从没坐过电梯。她这辈子进县城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坐村里的小巴来,走路上楼,看完病就走,从没进过这种“高级”的地方。在她的认知里,房子就该是脚踏实地建在地上的,人就应该一步一个台阶走上去。这种悬在半空、靠几根钢丝吊着的“铁箱子”,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但现在,她为了儿子的孝心,硬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电梯停在四楼。

门开的瞬间,母亲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逃出来一样。她松开张野的手臂,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她问,声音还有点抖。

“到了。”张野扶着她走出电梯,“妈,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站在四楼的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电梯门,又看看脚下光滑的地砖,再看看窗外的天空——和刚才在一楼时看到的一样高,一样蓝。

她忽然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还真是……”她喃喃道,“就这么上来了?”

“就这么上来了。”张野也笑,“妈,以后咱们来医院,都坐电梯,不爬楼梯了。”

母亲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残留的紧张。

接下来的检查很顺利。张野提前在网上查好了流程,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带母亲去。抽血的时候,母亲怕疼,别过脸不敢看,张野就握着她的另一只手,轻声说:“妈,一会儿就好。”

针扎进去的时候,母亲的手抖了一下,但没出声。等护士抽完血,棉签按在针眼上,母亲才转回头,看着儿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胆子小。”

“不是胆子小,是怕疼。”张野说,“正常。”

拍胸片的时候,母亲站在机器前,有些手足无措。技师让她“抱住机器”,她就真的张开双臂,像抱一棵树一样抱住那个冰冷的金属设备。张野在旁边看着,想笑,又觉得心酸。

做心电图时,母亲躺在检查床上,看着那些贴在胸口和手脚上的电极片,紧张得呼吸都不匀了。护士让她“放松,正常呼吸”,她就故意深呼吸,结果呼吸太深,心电图上的波形都乱了。护士哭笑不得,张野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就当在家睡觉,别想那么多。”

母亲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

等所有检查做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张野带着母亲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化验结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提着保温桶的家属,有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母亲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有一种乡下人进城时特有的、混杂着好奇和局促的神情。

“野,”她忽然小声说,“这里的人……看着都挺忙的。”

“医院嘛,都这样。”张野说。

“那你那个游戏里……”母亲犹豫了一下,“也是这么多人忙来忙去吗?”

张野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主动问起游戏的事。以前他提起游戏,母亲总是不太理解,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但现在,她开始好奇了。

“差不多。”张野想了想,尽量用母亲能听懂的话解释,“游戏里也有很多人,各忙各的。有人打怪升级,有人采药挖矿,有人建房子做装备。就跟……就跟现实里一样,大家都要挣钱过日子。”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在里头……做什么?”

“我管着一个公会。”张野说,“就跟……就跟村里生产队队长差不多吧,带着几十号人,一起打资源,一起建驻地,一起对抗欺负我们的人。”

“还有人欺负你们?”母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张野点头,“有个叫傲世的公会,财大气粗,专门欺负散人玩家。我们公会就是一群被欺负的人聚在一起,互相帮衬着,不让人欺负。”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得小心点。现实里打架要进派出所,游戏里……不会出事吧?”

“不会。”张野笑了,“游戏里死了能复活,就是掉点经验值。而且我们有分寸,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野啊,妈不懂这些。但妈知道,你在里头认识了很多人,那些给你凑钱的朋友,都是游戏里的吧?”

“嗯。”

“那你要对人家好。”母亲很认真地说,“人家帮了你,你得记着。咱山里人,穷可以,骨头不能软,但恩情不能忘。”

“我知道。”张野点头。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张野陪着她坐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远处有病房的门开了又关,传来家属和病人的说话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走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影。

这种平静的、日常的时光,对张野来说,是一种奢侈。

两个月前,他还在为母亲的药费发愁,为下一顿饭吃什么焦虑,为欠苏晴的钱夜不能寐。那时候的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现在,弦松了些。

虽然还有很多困难——驻地要升级,傲世的威胁还在,欠苏晴的钱还没还清,公会的发展还有很多挑战……

但至少,母亲能用上热水了,能坐电梯不害怕了,能多吃几口肉了,能坐在医院走廊里,平静地看着人来人往了。

这就够了。

“李桂芳的家属!”护士站的喊声打断了张野的思绪。

他立刻站起来:“这儿!”

护士拿着几张化验单走出来:“结果出来了,去医生办公室吧。”

张野扶着母亲,再次走向电梯。

这次,母亲站在电梯门前时,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她看着电梯门打开,走进去,虽然手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张野的胳膊,但力道轻了很多。

电梯上升时,她甚至敢抬头看楼层数字了。

“妈,不怕了?”张野问。

“还是有点慌。”母亲诚实地说,“但想着有你在这儿,就不那么怕了。”

张野心里一暖。

到了医生办公室,女医生仔细看了所有的化验单和片子,然后说:“类风湿控制得不错,药可以继续按现在的剂量吃。但贫血比较严重,血红蛋白只有80,正常成年女性应该在110以上。平时要加强营养,多吃红肉、动物肝脏、菠菜这些补血的食物。”

她顿了顿,看向张野:“你是儿子吧?得盯着你妈吃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省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底子打不好,吃再多药也没用。”

“我记住了,医生。”张野认真点头。

“另外,”医生又对母亲说,“你这手,不能再碰冷水了。冬天洗菜洗碗,一定要用热水。还有,注意保暖,关节最怕冷。”

母亲连连点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张野手里多了一张药单和一张饮食建议表。他带着母亲去药房取了药——这次他坚持开了两个月的量,虽然贵了点,但省得每个月都跑。

然后他又带母亲去了医院附近的超市。

这是母亲第一次进这么大的超市。看着一排排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明亮的灯光,看着推着购物车来来往往的人,她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野推了一辆购物车,对母亲说:“妈,今天咱们多买点东西。医生说了,要补营养。”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母亲下意识地说。

“该花的就得花。”张野推着车,直奔生鲜区。

他买了猪肉、猪肝、排骨,又买了鸡蛋、牛奶,还挑了几样母亲平时舍不得买的蔬菜——西兰花、胡萝卜、西红柿。经过水果区时,他又拿了苹果和橙子。

母亲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往购物车里一样样放东西,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野,太多了……吃不完会坏的……”她小声说。

“吃得完。”张野说,“妈,以后咱们每顿饭都要有肉有菜有蛋。你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儿子结账——三百多块,几乎是她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

走出超市时,两人手里都提满了袋子。张野把重的东西都拎在自己手里,只让母亲提一袋轻的水果。

“妈,咱们坐出租车回去。”他说。

“出租车?那多贵啊!”母亲立刻反对,“坐小巴就行,五块钱一个人……”

“小巴要转车,还要走山路,你提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张野不由分说,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母亲拗不过儿子,只好坐了进去。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出租车,比坐电梯还紧张,整个人绷得直直的,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大气都不敢出。

张野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害怕。坐公交车不知道要投币,坐电梯不知道按楼层,进超市不敢随便拿东西……

但现在,他能带着母亲坐出租车,能在超市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能一口气开两个月的药而不用心疼钱。

这就是成长吧。

虽然来得晚了些,虽然代价大了些,但终究是来了。

出租车开进村里时,引来了不少乡亲的注目。山里小村,出租车很少来,大家都好奇地张望着,看见是张野母子,纷纷议论起来。

“桂芳这是去哪儿了?大包小包的……”

“好像是野娃子带她进城看病了。”

“还坐出租车回来,看来野娃子真挣着钱了……”

母亲听见那些议论,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快步往家走。张野倒很坦然,跟熟悉的乡亲点头打招呼,手里提着东西,腰板挺得笔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村里的形象会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连母亲药费都凑不齐”的张野,而是“有出息了、能带母亲坐出租车看病”的张野。

这种改变,是他用两个月不眠不休的努力换来的。

值得。

回到家,张野把东西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烧水——用热水器烧。母亲跟进来,看着儿子熟练地操作,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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