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算盘与棉花(1/2)
县城中心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淡。
张野扶着母亲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刚取出来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极了游戏里某些技能特效的粒子效果。
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出脑海。
“怎么样?”母亲侧过头,声音很轻。她今天穿了张野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外套——那是她衣柜里最“新”的一件,其实也只是夜市八十块钱的货,但她坚持只在“重要场合”穿。
张野低头,目光再次扫过报告单上那些黑字。
诊断意见:类风湿关节炎(活动期)
建议:1.长期规范药物治疗;2.定期复查;3.避免劳累、受凉
下面是一串药名,他大多不认识,但最后那个“每月费用估算:约800元”看得清清楚楚。
八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不是八千,也不是八万,是八百。对一个曾经连八十块止痛膏都要犹豫的家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
张野捏着报告单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
“妈,没事。”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平稳,“医生说了,能控制住。就是得长期吃药,一个月……大概八百块钱。”
他说出“八百”时,留意着母亲的表情。
母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双被岁月和疼痛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的沉重。她点点头,嘴唇抿了抿,没说话,只是伸手慢慢抚平自己膝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是她疼痛发作时常做的动作,此刻更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八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比住院便宜。”
张野心头一酸。他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在想去年冬天那次最严重的发作,她疼得整夜睡不着,却死活不肯去医院,因为“去一趟就得千把块,还治不了根”。最后是张野硬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卫生所,打了最便宜的一针封闭,才勉强扛过去。
“妈,”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坐着的母亲平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能负担。”
他说“我们”,而不是“我”。
母亲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是三年前的,领口已经有些松垮;扫过他脚上那双沾着泥土的廉价运动鞋;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张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定、可靠,像一个真正能撑起家的男人。
“……游戏里挣的,稳当吗?”母亲终于问出了这几个月一直没敢细问的话。
“稳当。”张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现在是公会的……算是负责人之一。有固定收入。而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公会有规矩,钱一起挣,一起分,不坑人。”
他说得很认真。母亲静静听着,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又伸手摸了摸张野的头——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
“那就好。”她说,“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玩的那些,就一条:别亏心。钱多钱少,活得踏实最重要。”
“嗯。”张野重重点头。
·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张野叫了辆三轮车——县城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五块钱能跑大半个城区。母亲起初不肯,说“走走就当锻炼”,但张野看得出她走路时右腿明显比左腿吃力。他不由分说扶着她坐了上去。
三轮车突突地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路不算平整,颠簸时母亲会轻轻抓住车框。张野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像一堵随时准备挡住颠簸的墙。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
这个月游戏里的收入,昨天刚提现到银行卡。他打开手机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默默列着算式:
总收入:元
这是他上个月在《永恒之光》里的全部所得。主要来源几部分:一是公会“拾薪者”的工资分成——作为会长,他拿的是贡献点折算后的固定份额,这部分比较稳定,大约4000元;二是他自己打到的材料、装备出售,这部分波动大,上个月运气不错,卖了两件小极品蓝装,加上日常材料,大概5000元;三是“星火基金”的管理补贴——这是他自己设立的规矩,管理公会公共仓库和基金账户需要时间和精力,所以大家投票同意给他每月5%的基金收益作为补贴,上个月基金有小额盈利,补贴了1000多元;最后是一些零散的,比如带新人下副本的“车费”、情报出售分成等等,凑了两千多。
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七。
他看着这个数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几个月前,他全家的存款从来没超过四位数。现在,一个月就能挣到过去一年的收入。
但他知道,这钱不能乱花。
支出:
他新建了一个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项:药费。800元\/月。 这是刚确定的,雷打不动。他设置了一个每月1号的定时提醒:“买药”。
第二项:还苏晴的钱。2000元\/月。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头盔钱八万八,他算过,如果每月还两千,不算利息也要44个月,将近四年。但他坚持要还,而且尽量多还。这是债,更是……某种说不清的承诺。他想起苏晴每次收到转账后那个简单的“收到”,想起她悄悄把钱捐去山区,心里某个地方会微微发紧。他加快速度,在“2000”后面打了个括号:(第4期,已还8000,余)。
手指停顿了一下。八万,还是个巨大的数字。但他不急,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
第三项:生活必需。 他继续列:家里的米面油盐,母亲的日常开销,自己的伙食……他粗略估算,母子俩省吃俭用,一个月1500应该够了。这已经比过去宽裕太多——过去一个月全家可能只花五六百。
第四项:仓库租金。2000元\/月。 这是新增加的大头支出。“拾薪者之家”那个旧仓库,虽然破,但确实是他们这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核心成员能聚在一起的唯一据点。这钱不能省。
第五项:预留应急。 游戏收入不稳定,万一哪个月运气差,收入骤降怎么办?他决定每月固定存2000元到一个不常用的银行卡里,当作应急基金。这是秦语柔建议的,她说“晴天修屋顶”。
他一项项加起来:
800(药)+ 2000(还债)+ 1500(生活)+ 2000(租金)+ 2000(应急) = 8300元
总收入,减去8300,剩余……
4137元。
张野盯着这个数字,心里飞快地重新算了一遍。没错,四千多。这是可以自由支配的结余。
三轮车拐过一个弯,驶入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音乐声、车流声混在一起,充满了小县城特有的嘈杂活力。母亲望着窗外,目光扫过那些服装店、小吃摊、闪着霓虹灯招牌的电器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野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几家卖床上用品的店铺门口多停留了几秒。
他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醒目的红色招牌:“清仓处理!棉花被特价!”,下面用黄色大字写着“温暖过冬,关爱家人”。玻璃橱窗里,几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展示着,纯白的被套上印着简单的花纹,看上去蓬松柔软。
张野想起家里那床被子——还是父母结婚时置办的,用了二十多年。里面的棉花早就硬结成块,冬天盖着沉甸甸却不暖和,母亲总说“像盖着块石板”。每年秋天她都会把被子拆开,把棉花拿出来反复捶打、晾晒,但再怎么弄,也恢复不了最初的蓬松。被套更是补了又补,颜色褪得发白。
“师傅,停一下。”张野忽然开口。
三轮车师傅“哎”了一声,靠边停下。母亲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妈,咱们买床新被子。”张野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买棵白菜”。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不用,家里的还能盖,好好的买啥新的……”
“家里的都硬成砖了。”张野已经下了车,伸手扶她,“冬天快到了,买床厚的。医生不也说了吗,您这病不能受凉。”
“那也……”
“妈,”张野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现在挣得动。一床被子,买得起。”
他用了“买得起”三个字,而不是“该买”或者“想买”。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任由他扶着下了车。只是下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轮车计价器上显示的“6元”,小声说:“还没到地方呢,多花一块钱……”
张野假装没听见,扶着她朝那家店铺走去。
·
店铺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床上用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棉花和布料混合的味道。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坐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电视剧,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看看被子?咱们家都是实打实的新棉花,你看这……”老板娘热情地介绍。
张野直接走到那摞特价被褥前,伸手摸了摸。棉胎确实蓬松,手感柔软,被套是纯棉的,虽然花色普通,但针脚细密。
“这个怎么卖?”他问。
“特价二百四,双人床尺寸,五斤棉。”老板娘说,“小伙子给你妈买吧?这料子可好了,冬天盖着暖和还不压身。”
二百四。
张野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的账目:结余4137。减去240,还剩3897。
他几乎没犹豫:“就这个吧。妈,您看看花色行吗?”
母亲走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面。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在被料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又捏了捏棉胎的厚度,弯腰闻了闻——新棉花有种特有的、淡淡的植物清香。
“……挺好的。”她低声说,抬头看了张野一眼,眼神复杂。
张野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太贵了,没必要,家里还能将就。
但他这次不打算“读懂”就顺从。
“老板娘,帮我包起来。”他说着,已经从兜里掏出钱包。那是个用了好几年的旧皮夹,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抽出三张一百的——这是他早上特意从银行取的现金,想着万一医院要用。
老板娘乐呵呵地接过钱,麻利地找零六十,然后从柜台底下扯出一个大号透明塑料袋,三两下就把被子卷好塞进去,递给张野。
被子不重,但体积大。张野一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扶着母亲,走出店铺。
夕阳已经开始西斜,街道上的人流多了起来。张野提着新被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钱,不是数字,是更实在的、可以触摸的温暖。
“妈,”他边走边说,“今晚就换上新被子。旧的明天我拿出去晒晒,以后当垫褥。”
母亲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她忽然伸手,也抓住了塑料袋的一角,像是要分担重量。但其实她根本没用力,只是那么搭着。
张野放慢了脚步。
·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张野家在山村边缘,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墙皮斑驳,屋后是一片竹林。他把母亲扶进屋,开了灯——那是一盏节能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照亮这间不大的堂屋。
“你先坐着,我去做饭。”张野把被子放在椅子上,转身要进厨房。
“野,”母亲叫住他,“被子……先放我屋里吧。”
张野点点头,提起被子走进母亲的房间。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几乎没什么多余空间。床上铺着旧床单,那床“石板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张野把新被子放在床上,然后动手开始拆旧被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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