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废墟中的蓝图(2/2)
第二站是西郊拆迁区。
那里原来是一片老式居民区,现在正在拆迁。大部分房子已经拆成废墟,砖瓦木料堆得到处都是。周岩在一处还留着门框的废墟前停下,那里靠着几扇旧门板。
门板是实木的,很厚,但被雨水浸泡得有些变形,漆面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这些门板,”周岩用手摸了摸木头的质地,“做床板正好。厚实,承重力强。”
“这是……别人不要的?”张野问。
“嗯,拆迁队堆在这儿的,等着拉走当垃圾处理。”周岩说,“我问过了,可以拿。”
他挑了四扇状态相对较好的门板。这次更沉,一扇门板就有七八十斤。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板搬到电动车旁——这下真的装不下了。
周岩看了看超载的电动车,又看了看剩下的门板:“得跑两趟。”
“我在这儿看着,你回去卸了再来。”张野说。
“好。”
周岩骑着摇摇晃晃的电动车走了。张野在废墟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砖头坐下,守着那四扇门板。
傍晚的风吹过废墟,扬起灰尘。远处,拆迁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张野看着眼前这片曾经是人家住所、现在只剩断壁残垣的地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门板,曾经守护过一个个家庭,现在被当作垃圾丢弃。而周岩要把它们捡回去,改造成兄弟们休息的床板。
这大概就是“拾薪者”真正的含义——在废墟中寻找还有用的东西,给予它们新的生命。
半个小时后,周岩回来了。电动车上的课桌已经卸下了,现在空着后座。两人把四扇门板绑上去,这次绑得更紧——门板太长,伸出车尾一大截,周岩不得不用绳子在前车把上也固定了一道。
“坐不下了。”周岩看了看后座,“你打车回仓库吧,我慢慢骑回去。”
“我走回去就行,不远。”张野说。
“那好,仓库见。”
周岩骑着那辆负重累累的电动车,小心翼翼地驶出拆迁区。张野跟在他后面走着,看着那个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眼镜片反射着夕阳最后的光,电动车因为负重而左右摇晃,但始终稳稳地向前。
那一刻,张野觉得周岩不像个工程师,倒像个搬运希望的匠人。
·
回到仓库时,天已经擦黑。
周岩已经把课桌和门板卸下来了,堆在仓库中央。他正蹲在其中一张课桌前,用扳手拆卸铸铁桌腿。
“这些桌腿,”听到张野进来,周岩头也不抬地说,“铸铁的,虽然锈了,但结构完好。可以用来做床架的支撑脚。”
他动作麻利,很快拆下一条桌腿,拿在手里掂了掂:“够沉,够稳。”
张野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拆卸另一张课桌。铸铁螺丝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锈死,很难拧动。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拧松一个。
“用这个。”周岩递给他一个小瓶子,里面是黄色的液体,“除锈剂,喷一点在螺丝上,等几分钟再拧。”
张野照做。喷了除锈剂后,螺丝果然好拧多了。两人配合,很快把五张课桌的桌腿都拆了下来,二十条铸铁桌腿整齐地码在一旁。
接下来是桌面。周岩用撬棍小心地把桌面和桌腿的连接处撬开——那些地方通常用胶水和木楔固定,年代久了,胶水已经失效,但木楔还卡得很紧。他撬得很耐心,一点一点地施力,避免把木板撬裂。
“这些桌面,”他边撬边说,“木质不错,是实木的。虽然表面磨损严重,但刨掉一层,还是好木头。”
“刨掉一层?”张野问。
“嗯,用刨子把表面那层磨损的刨掉,露出下面的新木质。”周岩解释,“会薄一些,但更平整,也更干净。”
他说着,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木工刨——那是很传统的工具,木质的刨身,铁质的刨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亲的。”周岩抚摸着刨身,声音很轻,“他用了三十年。”
他选了一块桌面,固定好,开始刨木。双手握住刨柄,身体前倾,用力一推。刨刀划过木头表面,发出嗤啦的声响,薄薄的木屑从刨口卷出来,像一朵朵棕色的花。
张野看着他工作。周岩的动作很流畅,每一次推刨都保持同样的力度和角度,刨出来的木屑厚度均匀。他专注地盯着木头表面,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刨了几十下后,桌面的表层被刨掉了大约两毫米。原本磨损发黑、布满划痕的表面不见了,露出了下面新鲜的木质——颜色浅黄,纹理清晰,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
“你看。”周岩用手指摸了摸新刨出来的表面,很光滑,“这样就能用了。”
张野也伸手摸了摸。确实光滑,几乎感觉不到毛刺。
“接下来是门板。”周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门板更厚,但变形严重,需要先调平。”
他选了一扇门板,平放在地上,用水平仪测量扭曲的程度。门板确实变形了,中间高,两边低,像一片微微拱起的瓦。
“这种变形,”周岩说,“是因为木材内部应力不均匀,加上潮湿干燥反复导致的。要调平,需要用到这个。”
他又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奇怪的工具——像是两个巨大的木夹子,中间用铁杆连着。
“这叫拼板夹。”周岩一边组装一边解释,“把变形的木板夹在中间,慢慢施加压力,让它在压力下恢复平整。需要时间,一般要夹一两天。”
他把门板放在两张长凳上,用拼板夹夹住门板的两端,然后开始拧紧夹子上的螺丝。螺丝是手拧的,需要很大的力气。周岩拧得手臂青筋暴起,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门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张野想帮忙,但周岩摆摆手:“这个要均匀施力,我一个人来就行。”
他一点一点地拧紧螺丝,每拧几圈就停下来,用水平仪测量门板的平整度。门板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在呻吟。但渐渐地,那种拱起的弧度开始减小,门板变得越来越平。
“好了。”周岩拧完最后一圈,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就这样夹着,明天这个时候再松开,应该就平了。”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两人都累得够呛,但看着仓库中央那些拆卸下来的材料——二十条铸铁桌腿、五块刨好的桌面、四扇正在被调平的门板——心里都有种充实的疲惫。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岩擦了把汗,开始收拾工具,“明天我再来,开始组装。”
“周岩,”张野看着他,“这些活……本来不用这么细致的。”
“要细致。”周岩说得很认真,“床是给人睡的,桌子是给人用的。如果不稳固,用了不舒服,那还不如不做。”
他收拾好工具,背起工具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废旧材料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
“会长,”他说,“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这个过程。”
“什么过程?”
“把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的过程。”周岩推了推眼镜,“就像游戏里,我们用最普通的石料和木材,建起了城墙和了望塔。就像现在,我们用这些被人丢弃的课桌和门板,来做床和桌子。”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很亮:“这让我觉得,我们不是在简单地玩游戏,不是在简单地改造一个仓库。我们是在创造。用有限的资源,创造无限的可能。”
张野看着他,很久,用力点头。
周岩笑了笑,推门离开。
仓库里又只剩下张野一个人。他走到那些材料旁,蹲下身,伸手抚摸刚刚刨好的桌面。木头很光滑,还带着周岩手掌的温度。他又看了看那些被夹住的门板,想象它们变成床板后,兄弟们躺在上面休息的样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褪色的军旗。
旗子静静地垂着,像在守护这个正在一点点成型、一点点变得温暖的“家”。
张野忽然明白了周岩为什么要这么细致,这么认真。
因为这里不只是一个仓库。
这里是他们这群被生活冷落的人,在现实世界里,为自己和彼此拾取温暖、建造家园的地方。
每一块木头,每一颗螺丝,每一次测量,每一次刨削,都是在为这个“家”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简陋,但用心。
粗糙,但温暖。
这就够了。
夜色已深,张野锁好门,离开。
回山里的路上,星光很亮。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