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灯下的药香(2/2)

二师姐没多问,只拉过韩璐的手,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她的手指干燥温暖,按在淤伤边缘,力道适中。“忍着点。”她说,然后开始轻轻按压几个位置,问韩璐疼不疼,是胀痛还是刺痛。

韩璐一一答了,声音平静。李三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当二师姐按到那几道血痕附近时,韩璐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他立刻往前凑了半步,拳头捏得死紧。

“骨头没事,筋腱也无大碍。”二师姐检查完,下了结论,语气缓和了些,“皮肉伤得重,淤血积在这里了。这血口子……”她仔细看了看,“倒是干净,没沾什么脏东西。”

她打开木箱,取出几个瓷瓶和一卷干净的软布。先是用一种清亮的药水仔细清洗了血痂周围,动作又轻又快。韩璐抿着唇,没出声。李三却看到,当药水沾到破损的皮肤时,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清洗完,二师姐拿起一个深褐色的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酒香的气味弥漫开来。“这药油化瘀最好,就是刚上的时候会有点疼,忍一下。”她对韩璐说。

韩璐点点头。

二师姐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然后稳稳地覆上那片淤青。

“嘶——”韩璐终于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直了。那药油像是带着无数细小的针,一下子扎进了皮肉最深处,激得她整条胳膊都抖了起来。

“妹妹!”李三急唤一声,额头上竟见了汗,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百倍。他想做点什么,却手足无措,只能死死盯着二师姐的手。

“通则不痛。”二师姐手下不停,力道均匀地沿着淤血的边缘向内推揉,手法娴熟老道,“这淤血不散开,好得慢,以后阴天下雨还容易作痛。”她一边揉,一边对韩璐说,也是说给旁边那坐立不安的人听。

韩璐起初疼得厉害,脸色都白了,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她咬住下唇,把痛呼都闷在喉咙里。李三看得心如刀绞,恨不得那伤是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被揉开了,或许是麻木了,那尖锐的痛感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扩散开的酸胀热麻。

二师姐揉了很久,直到那片皮肤变得通红发热,淤青的颜色看上去似乎散开了一些,才停下手。她又取出另一种气味清香的药膏,薄薄地敷在破皮的地方,然后用软布松松地包扎好。

“行了。”二师姐收拾着东西,“这药油每天睡前揉一次,药膏每天换。这只手这几天别用力,别沾水。”她看向韩璐,眼神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小野寺那一下不好接,你处理得算机灵了。只是下次,别太逞强。有些亏,不必硬吃。”

韩璐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谢谢二师姐。”

二师姐摆摆手,提起药箱,又看了李三一眼:“看着点她,按时上药。我那儿还有事,先走了。”

李三连忙送二师姐到门口,千恩万谢。转回身时,见韩璐正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臂,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纱布边缘。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但那疲惫感依然笼在眉宇间。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三去倒了碗温水,端到韩璐面前。“喝点水。”他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还带着沙哑。

韩璐接过,慢慢喝了几口。

李三拉过那个杌子,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再碰她的胳膊,只是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声音沉缓,像是压着很重的东西:

“璐璐,三哥知道你本事大,心气高,不想拖累任何人。”

韩璐捧着碗,没说话。

“可咱们是兄妹,是一个门里的亲人。爹娘走得早,师父把你们交给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答应过师父,要看着你们平平安安的。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他抬起眼,看着韩璐,眼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后怕和心疼。“今天看到你这伤,我这儿……”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跟被掏空了似的。比送两位将军走的时候,还要空,还要慌。”

韩璐的眼圈,倏地红了。她猛地低下头,盯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咬着嘴唇,不让那酸涩涌上来。

“下次,”李三的声音很轻,却极沉,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许瞒我。天塌下来,有三哥先顶着。就算顶不住,咱们一起挨着,也好过你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扛,让我事后才知道,自己妹妹差点……”

他又说不下去了,别开脸,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

屋里寂静无声。油灯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两人。

许久,韩璐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很细微,却很清楚。

她放下碗,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李三放在膝头、紧握成拳的手。

“三哥,”她声音有些鼻音,却努力让语调轻松起来,“我饿了。二师姐这药油……味道可真冲,把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赶跑了。咱们晚上吃什么?”

李三转回头,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和那试图挤出的、小小的笑容,心里那空落落、尖锐的疼,终于被一种酸软温热的暖意填满、包裹。那暖意不激烈,却足以驱散暮色带来的寒。

“你想吃什么?”他问,声音也缓了下来,带着久违的温和,“我去弄。手伤了,嘴可没伤,得好好补补。”

窗外,夜色如墨。窗内,一灯如豆,映着两张彼此依靠的面孔。淤青还在,痛楚未消,前路依然莫测。但这一刻,这小小的、弥漫着药油味的屋子里,至少有了些实实在在的暖意,和不必言说的依靠。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悄然落下,无声无息。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灯火,像不肯瞑目的眼睛,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