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引路者(2/2)

凄厉非人嘶嚎炸响!画卷剧抖,绢帛如沸!画中小鬼扭曲膨胀,血眼凸出画布,獠牙暴涨森然,邪气弥漫,凶戾十倍于书蠹妖!

陆砚舟骇然欲前。

“镇!”苏玄青低喝古奥音节。

嗡!掌心迸发柔和坚韧金光!无数金丝灵蛇自袖口游出,钻入绢本。

狰狞獠牙在金光缠绕下如冰雪消融软化,邪戾怨气被涤荡。血红鬼眼褪去凶光,呆滞茫然,最终诡异地……弯成滑稽月牙缝!獠牙扭曲变形,在咧开的鬼嘴里,化作一串红艳艳、圆溜溜、裹着糖衣的糖葫芦串!

陆砚舟瞠目结舌。凶戾小鬼举着糖葫芦傻笑,威严钟馗怒目而视,荒谬绝伦。

“灵韵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苏玄青收掌,画卷复归平静。转身,语气平淡却重如山岳,“守墨人,便是疏导者、修缮者。使其滋养万物,而非泛滥成灾。”

他踱回玄圭碑旁,枯指沉重拂过冰冷碑体,最终点在碑面一处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斑痕——陆砚舟眼中污浊黑气的核心源头!

“此物,便是‘蚀文之种’。”声音凝重如铅,“寄生碑中,如附骨之疽。贪婪吸食逸散灵韵……昨夜书蠹妖,不过是它外泄邪气引来的第一份‘食粮’!若任其吸足灵韵破碑而出……”未尽之意,尸山血海。

寒气从陆砚舟脚底冲顶!昨夜生死搏杀,竟是开胃小菜?玄圭是囚笼,自己成了看守?

恐惧荒谬如冰潮淹没。他踉跄撞上冰冷墙壁。

“咳…咳咳……” 苏玄青陡然剧烈咳嗽,撕心裂肺,佝偻身躯剧颤。捂嘴的手移开时,掌心一滩粘稠暗红血块,在灯下黑得发亮。

“前辈!”陆砚舟惊呼。

苏玄青随意抹去血迹,灰败脸上皱纹更深。喘息着掏出一本薄而残破、麻线重订的兽皮册子,“啪”地拍在黑檀案上。封面墨迹斑驳古篆——《墨引诀》。

“学不学,随你。”声音沙哑疲惫,字字渗血,“但‘玄圭’既择你为主,蚀文之种便是悬顶利刃……咳咳……”咳嗽打断话语。浑浊目光穿透墙壁,投向沉重远方:“守墨之道,非坦途。是枷锁,亦是……薪火。”

话音落,沉寂的玄圭骤然发出低沉宏大嗡鸣!黑檀木案微震。一股温润浩大、如初春冰河解冻的暖流,自碑体深处涌出,穿透石质,涌入陆砚舟紧贴墙壁的身体!

“啊!”短促低呼。

右眼深处跗骨灼痛,被清冽甘泉浇灌般瞬间平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辽阔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睁大右眼。

世界澄澈!无数细若游丝、色彩各异的灵韵光线在空气中流淌交织明灭——墨香淡青、古纸微黄、镇纸沉金、醋布白气……昨夜书蠹妖溃散的污浊黑气,纤毫毕现。金色灵韵流线自玄圭碑体源源涌出,温柔缠绕他身,汇入紧握的点星笔。笔尖那点微弱星芒,骤然稳定、明亮、坚定!

苏玄青看着那只流淌淡金光华的右眼,看着星芒稳固的古笔,血丝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旋即被更深忧虑覆盖。他不再言语,只深深看了陆砚舟最后一眼。佝偻灰影拉开店门,无声融入门外浓墨夜色。

店门敞着。黎明前最深黑暗褪去,东方鱼肚白。清冷晨风灌入,冲散酸气邪氛。

陆砚舟怔立门边。远处墨渊城轮廓苏醒。码头方向,雄浑号子穿透薄雾而来:

“……嘿——哟嗬!百炼墨,守——千——年——义——哎——!”

号子声撞在心上。他低头。点星笔尖星芒在熹微晨光中,稳定执着。

迷惘恐惧如潮退去。一种被推至悬崖却看清道路的沉静,充盈胸膛。

修长手指拂过冰凉碑体,感受古老守护灵韵,亦触摸蚀文之种阴冷悸动。

深吸晨露之气,点星笔稳握掌心。星芒随决心,似又亮一分。他看着晨光中浸润千年墨香的城池,对着囚牢般的残碑,对着自己,清晰吐出三字:

“这墨,我守了。”

残卷斋的门,在晨光中安静敞开,如一道新启的命运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