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2/2)
杨志耐心劝道:“老都管再忍两日,等出了山东地界,您也不必装病,便可随意走动了。”
二人正说话间,旁边一名挑担的军汉忽然栽倒在地,担子也摔在一旁。
杨志赶忙上前,
先把担子扶稳,见其中财物并未散出,才松了口气,
随即抄起路上折来的柳条,朝那倒地的军汉用力抽去:
“你这偷懒的蠢材!这可是中书大人送与蔡太师的生辰贺礼,若有半分损坏,你那条贱命也赔不起!”
那军汉被抽得浑身发抖,颤声求饶:
“杨提辖,俺实在走不动了……天这么热,又穿得严实,自太阳升起就头昏眼花,真的走、走不动了……”
话未说完,杨志已挥起柳条劈头盖脸抽下:
“休找借口!区区日头,哪就受不住了!”
旁边其余军汉急忙上前说情,
连梁中书派来的两名虞候也看不下去,开口道:
“这般酷热,他们穿得厚重,又挑着重担,怕是中了暑。你再打下去,人若死了,这担子就由你自己挑,俺们可不管了!”
杨志闻言,稍稍冷静,
细看那倒地军汉面色灰白,确实不像作假。
杨志之所以对士卒严苛,实因此次押送生辰纲关乎他日后前程。
他心知此番若再出差错,梁中书绝饶不了他。
到那时,既得罪过高坎,又惹怒蔡京,
大宋朝廷哪还有他立足之地?
重振天波府杨家的心愿,就更成泡影了!
正因太过在意生辰纲,
杨志一路精神紧绷,原本暴躁的脾气更是变本加厉。
如今见这军汉似真中了暑气,唯恐他倒下误了行程。
杨志忙道:“也罢,大伙再撑一撑,就算歇脚,也到林子里去,总比这大路上凉快!”
几个军汉扶起跌倒的同伴,那人勉强挑起担子,一行人便往山岗上的树林行去。
上了岗子,见那林深叶茂,虽有些气闷,却比岗下的黄泥路凉爽许多。众人欢呼着抢树荫躺倒,再不肯起身,不一会已是鼾声四起。
杨志本想催他们轮流值守再歇,谢都管与两个虞候都来相劝。青面兽拗不过,只得自己提朴刀在附近巡视。
不想往前走了十来步,就在树荫下看见先前那两个骑手。一人书生模样,面容俊秀白净;另一人仆役打扮,长得粗壮。
见杨志一行过来,那仆役急忙起身对书生道:“公子,是那伙染瘟病的,快避开些!”
书生却靠在树下闭着眼,一动不愿动:“别催了,热得一步走不动。瘟病怕什么,戴起口罩便是。”说着拉起口罩,背过身去。
仆役劝不动主人,也哆嗦着拉起口罩,胆战心惊望着杨志等人。
杨志想起这两人是从后方赶来的,连上坡都骑马,这般不惜马力,确是大户做派。又听书生连这点暑热都受不住,宁待在病者附近也不肯动,仆从虽怕却不敢离。这一主一仆看不出异状,杨志便放下戒心,继续前行……
又走十来步,未见异常,正要转身,忽见林中猛地闪过一个人影!
杨志跃起大喝,纵步追去!
这一喊,惊得躺倒的军汉与书生主仆都跳起来。军汉们忙聚到谢都管与虞候身边,书生与仆役也手足无措立起身。
众人正惊慌时,却见杨志悻悻而回。谢都管忙问何事。
杨志讪笑道:“没事,是几个贩枣的汉子也在前面林子里歇脚。”
谢都管、虞候与军汉们这才安心,又各自躺下。
那书生忍不住埋怨道:“看着像个英雄好汉,胆子却这样小!几个卖枣子的,也值得大呼小叫,害得本公子以为来了强盗!”
谢都管一行人早就对杨志憋了一肚子火,此时自然乐得看他出丑。
杨志懒得搭理这主仆俩,只当没听见,自顾自靠着树闭目养神。
书生抱怨了一阵,见杨志毫无反应,自己也觉得没趣,就喊仆役拿水来喝。
那仆人拿出装水的葫芦摇了摇,立刻苦着脸说:“公子,水都喝完了。”
书生不信,一把夺过葫芦,拔开塞子就要喝果然半滴水也没倒出来。
“唉,这么大热天,有口酒水解乏也好啊!说起来都怪你,山下那家店里明明有白酒卖,你为何不顺手打些带上来?”
那仆役委屈地答道:“公子,这荒郊野外的,谁知道那家店是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黑店,咱们掏钱买酒,他们见财起意,往酒里下药谋财害命怎么办?我一条贱命死了也罢,可公子要有个闪失,员外该多伤心啊!”
“公子是读书人,不知道这世道人心险恶。咱们出门在外,万事都得小心!”
“胡说!如今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恶人?就连梁山贼寇,听说也不害过路行人呢!”
那书生怒道:“分明是伱这奴才偷懒,还找这些借口!”
眼看主仆二人越吵越厉害,杨志心里只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更懒得理会他们。
就在这时,山岗下忽然传来一阵民歌: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
歌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挑担的庄稼汉走上岗来。
杨志立刻警觉地握紧朴刀,仔细打量那汉子虽然长得粗壮,脚步却虚浮无力,显然不是练武之人。这样的庄稼汉,真动起手来,恐怕还不如军中的普通士兵。
杨志稍稍放心,却仍不敢大意。
那村汉已走到近前,看他模样颇为滑稽:两颗板牙压着下唇,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三分像鼠,七分像人。他穿着月白粗布短衫,面色枯黄,确实不像江湖中人。
虽然觉得这汉子没什么问题,但杨志心里惦记着那十万贯金珠宝贝,丝毫不敢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