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2)
“这撮鸟,躲到哪儿去了?”
李逵立在船头,朝水面张望。正张望间,张顺从水中猛然浮起,双手扣住船舷,用力摇晃起来。李逵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挺挺栽进江里。
这黑大汉在陆上横冲直撞,活似一头蛮牛,少有人能抵挡。可一到水中,顿时慌了手脚,哪里敌得过张顺这般浪里白条。不过三两息的工夫,就被张顺按进水里,灌了满腹江水。
“张顺哥哥好手段!”
王定六喝彩一声,从船上寻来一捆麻绳抛去。张顺接过绳索,绕着李逵游了几圈,将这黑大汉捆得结实。随即跃上客船,与王定六一并将李逵从江中提起,却不解开绳索,只将他悬在船舷外侧。
李逵连吐几口江水,渐渐清醒过来。发觉自身处境,当即破口大骂:“两个撮鸟,仗着爷爷不识水性,这般欺辱人!待俺上了岸,定要提起板斧,将你二人砍作四段!”
张顺与王定六见他骂得凶狠,存心要教训这黑汉,便放下绳索,又将他浸入江中。如此反复几次,李逵的骂声渐渐微弱,只顾挂着身子呕水。
船上二人见这黑厮安静下来,也不再理会,依旧坐在船舷上撕着卤鸡卤鸭饮酒。李逵闻得肉香酒气,咂摸了半天嘴唇,终于按捺不住喊道:“两个鸟人,将爷爷悬在此处作甚?便是要卖俺这身皮肉,也须先让爷爷吃饱才是!”
“你这厮再要满口污言,小心再浸你一回!”
王定六佯装呵斥,李逵闻言打了个寒颤。他肚里尚存半腹江水,实在不愿再受那滋味。
“两位好汉,是俺的不是!”李逵赔笑道,“俺摔了你们一跤,你们也让俺吃了这许多江水,彼此扯平了,快拉俺上船罢。”
“你这黑厮蛮横得紧,若放你上船,谁知会不会再耍横!”
王定六连连摇头不允。李逵见上船无望,只得央求道:“纵不让上船,好歹与俺些肉吃!那鸡鸭香味实在馋煞人也!”
王定六望向张顺,见他颔首,便撕了只鸡腿探出船舷,递到李逵嘴边。这黑汉三两口吞尽,又嚷着要酒。王定六无奈,只得又斟了碗浊酒与他。
李逵用过酒肉,精神顿时振作,又高声叫嚷着要二人拉他上船。
张顺被吵得不耐烦,冷声道:“再嚷,你就一直挂在船边随我们北上!”
谁知李逵听了,反而嘿嘿憨笑起来:
“也好!现在拉我上去,我还怕你们不肯载我回山东。若能这样挂在船边一路往北,反倒合我心意。”
说完,他竟真的安静下来,自顾自地在船边晃荡着玩。
船上两人听了都觉得奇怪。
张顺忍不住问:“你这黑厮,难道不晓得山东正在闹瘟疫?为何偏要北上?”
“你们不知道,俺本是山东沂州人,因在家乡犯了事,才逃来江南。”
李逵答道,“本想躲着过日,前些天却听说老家闹瘟疫。听人说,那病一旦染上,十个里要死九个!”
“俺在江南虽平安,可沂州家中还有老娘。俺放心不下,非得赶回去接她来南方,免得染上瘟病。”
张顺与王定六听了,不禁叹道:“没想到你这黑厮竟是个孝子!”
他俩也是敬重父母的人,一听李逵执意北上的缘由,对他方才的蛮横也就不再计较。
王定六立刻动手解绳,想拉李逵上船。
不料那黑厮反倒不依:
“你俩说话不算话?都说好了要把俺挂着去山东,还想反悔不成?”
他一边喊,一边使劲晃荡挣扎。
他那身子足有二三百斤重,一摇晃起来,王定六差点拉不住绳。
张顺赶紧喝道:“别闹!谁说要反悔?我们是见你孝顺,才拉你上船一同吃肉喝酒!”
赵远在街边寻不着刘慧娘的马车,心中纳闷:
莫非他们已经离开这小镇了?
他依稀记得,刘慧娘的父亲刘广本是沂州东城防御使,遭人陷害,几乎丧命。
为避祸,才变卖家产,举家迁至胭脂山下的安乐村居住。
看方才刘广一身布衣,显然已不在官职。
只是安乐村与胭脂山都在沂州,他们本不该出现在楚州才对?
难道……他们也是想南逃避疫?
若走水路,不仅快,也舒服。
赵远寻思片刻,决定先找同伴会合,一齐回码头探看。
若刘家不在那儿,再分头去找。
……
正如赵远所料,
刘广一家人此时确实在码头,却并非为了南下,
而是打算沿淮水逆流西上,
到泗州后换船转往东京汴梁。
他们之所以先南下绕这段远路,
刘广一家离开沂州,原本是为了躲避山东肆虐的瘟疫。
刘广曾任沂州府东城防御,膝下有两子刘麒、刘麟,另有一女唤作刘慧娘。一家人原本生活太平,不料沂州调来新知州高封之后,刘广的处境便急转直下。
高封有个兄弟高廉,正是高唐州知州,二人皆是高俅的叔伯兄弟。高俅虽已身故,但徽宗赵佶念他护驾殒命,对高家反而更加纵容。高封早年混迹东京,常出入风月场所,学了些哄骗人的伎俩,却因朝廷的放任,竟也做上了一州长官。
此人还有个癖好,不喜女色,专好男风。他手下有个叫阮其祥的队长,生了个儿子阮招儿,容貌清秀更胜女子。阮其祥觊觎东城防御一职已久,得知高封的喜好后,便将亲生儿子献上,作了高封的男宠。阮其祥摇身一变,成了高封的“岳丈”。
高封对阮其祥所求无不答应,为替他谋得东城防御的官位,便寻由头将刘广革职,更意图抄没其家产赠与阮家。幸得一位与刘广交好的孔目上下打点,刘广才仅被削职,未遭抄家。
刘广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不料阮其祥接任后与高封狼狈为奸,又向他追索青苗手实钱。刘广 无奈,又值山东疫情蔓延,只得变卖沂州房产,携家带口前往东京投奔连襟陈希真。
好好的武官做不成,反落得投亲避难,刘广心中郁愤难平。一路上,家中稍有过失,他便厉声斥责。
行至渡口,刘广命长子刘麒去寻船,自己与其余家人在岸边等候。忽闻一阵喧哗,转头望去,见一黑肤大汉被两个青年吊在船侧,来回晃荡取乐。
刘广本就心绪恶劣,见此欺人之事,顿时怒火中烧,提刀便向客船冲去。走近时,又听那黑汉连声叫嚷:“俺还要去接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