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守青苗,星子下的约定(1/1)

接下来的日子,狼尾坡的夜总被一盏煤油灯点亮得格外早。太阳刚擦着西山沉下去,孟老实就扛着锄头先到了——他不再等娘仨出门才磨蹭着跟上,而是提前把火堆的柴草码好,连艾草都挑了叶厚茎粗的,说这样烟更足。煤油灯挂在坡上那棵老枣树枝桠间,粗粝的枝干被岁月磨得发亮,稳稳托着灯座,昏黄的光晕像块暖玉,泼洒在绿油油的荞麦苗上。叶片舒展着,沾着傍晚的露水,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辉,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小手在无声致谢。紫嫣搬来块被月光浸得发凉的平整青石,刚坐下就往母亲那边挪了挪——石面的寒气透过粗布裤渗上来,可挨着母亲的胳膊却暖烘烘的。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组星群,指尖划过夜空:“娘你看,那七颗连起来像咱家舀水的木勺,是北斗星,不管天多黑,跟着它指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又转向银河那道淡淡的光带,声音放轻了些:“河对岸那两颗最亮的,是牛郎和织女,每年七月初七,天上的喜鹊会搭座桥让他们见面,就能抱抱孩子了。”李秀兰坐在旁边,手里的马兰草编得飞快,草叶在掌心翻飞,很快就拧出紧实的草绳——这是要把盖苗的稻草捆牢,防后半夜的大风掀翻。她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暖意,时不时点头:“俺家小嫣儿读的书真没白读,比你爹强多了。他上次去镇上买盐,跟着太阳走还迷了路,最后还是托人捎信回来,俺去接的他,冻得鼻尖都红了。”孟老实蹲在火堆旁添柴火,干柴“噼啪”爆开火星,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听到妻女的话,他攥着柴火的手顿了顿,嘴角偷偷往上扬,没接话,却往火堆里多添了两根干松枝——松枝燃得旺,暖意裹着松脂的清香漫开来,把娘仨的影子烘得更暖了。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苗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有天夜里,坡下突然传来细碎的“哒哒”声,伴着竹篮碰撞的轻响。紫嫣正帮母亲系草绳,抬头就看见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往上跑——是紫薇。她怀里抱着那个画着歪歪扭扭小红花的竹篮,篮沿磕在石头上“哐当”响,却死死护在胸前。小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粘在脑门上,小脸冻得通红,像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烤红薯,鼻尖挂着的小汗珠刚冒出来就凝了层白霜。“娘!姐姐!爹!”她喊得声音发颤,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冻土上,却先把竹篮往怀里一搂,才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扑过来。篮子里铺着层洗得发白的旧棉垫,是母亲给她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垫得厚厚的,里面的红薯干还带着灶膛的余温。她踮着脚,冻得发僵的小手从棉垫底下掏出块最大的红薯干——这是母亲下午特意蒸的,比平时的更软,边缘还带着点焦香。她先凑到李秀兰嘴边,小手举得高高的:“娘先吃,娘白天刨地,晚上编绳,最累了。”李秀兰咬了口红薯干,甜香裹着女儿手心的暖意漫进喉咙,比蜜还甜,眼泪瞬间涌上来,赶紧别过头用袖子擦,却把紫薇往怀里搂得更紧:“俺家紫薇长大了,懂事了。”紫薇又转身给孟老实递了块,父亲粗糙的大手刚碰到她的小手,就赶紧攥了攥——太凉了,像握了块冰。最后她跑到紫嫣身边,把剩下的两块里较大的塞给姐姐,自己捏着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含糊地问:“姐姐,甜不甜?娘说甜的能抗累,吃了就不冷了。”紫嫣摸着她磕红的膝盖,才发现她裤脚沾着泥,棉垫边缘也磨脏了——准是路上摔了跤,却死死护着篮子。她咬着红薯干,甜香里裹着妹妹的心意,眼眶都热了。

孟老实来得越来越早,太阳还没褪尽最后一丝暖意就到了坡上。他肩上除了锄头,还扛着捆翠绿的细竹条——是从后山阴坡砍的,那里的竹条长得瓷实,韧性好。竹条上还挂着新鲜的竹叶,带着山间的清冽气息。趁着天还没黑透,他就蹲在地里忙活起来:先把竹条按长短分类,长的插在四周当立柱,短的截成半尺长当横档,手指被竹条的毛刺扎出小血点,他只往嘴里吮了吮,就继续干活。紫嫣凑过去帮忙,才发现父亲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砍柴磨的新茧叠在旧茧上,编棚子时被竹条划的划痕渗着血丝,却没包扎。“爹,俺帮你扶着。”她攥住一根竹立柱,看着父亲用藤条把横档绑紧,藤条勒得他指节发白。简易棚子很快搭好了,三尺见方,竹条交织着像个小窝,既能挡住斜吹的寒风,又能让煤油灯的光透出去。他把灯挂在棚子中央,光晕果然更集中了,照得苗叶上的露珠都亮闪闪的。夜里气温骤降,孟老实从怀里掏出件藏青色旧棉袄——是他年轻时娶亲时穿的,领口磨得发毛,肘弯处打了块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他先给李秀兰披上,棉袄长过母亲的膝盖,裹得严严实实;又给紫嫣拢了拢领口,最后把紫薇抱进怀里,用棉袄下摆裹住她的小脚。紫嫣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他的脊梁骨比以前挺得更直了,不再是那个被大伯挤兑两句就低头的模样。“爹,您别太累了,白天还要下地。”她小声说。孟老实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她额头发痒,却格外踏实:“傻丫头,这是咱的地、咱的粮,累点算啥。以前是爹没用,让你们娘仨受委屈了。以后爹护着你们。”这是父亲第一次说这话,紫嫣鼻子一酸,赶紧转头看星星——星星亮得耀眼,仿佛在为这迟来的父爱作证。

守苗的夜里,没有族人的刁难,没有口粮的焦虑,只有煤油灯的暖光、星子的微光,还有一家人的笑声在坡上荡开。紫薇坐在父亲怀里,小脚丫蹬着父亲的腿,咿咿呀呀唱着村里老人教的童谣:“月光光,照坡岗,苗儿绿,粮满仓……”跑调跑得厉害,却唱得格外认真,小手还打着节拍。李秀兰停下手里的草绳,给她打着拍子,讲起自己小时候挖野菜的故事:“有年春天闹饥荒,俺跟你姥姥去坡上挖荠菜,露水打湿了裤脚,冻得直打哆嗦。后来挖着棵比巴掌还大的荠菜,带回家煮了锅汤,撒了点盐,全家五口人分着喝,鲜得能把舌头咽下去。”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月光熨平了。孟老实偶尔插两句,讲年轻时打猎的事:“二十岁那年追过一只野鹿,从东山跑到西山,鞋都跑破了,鹿没追上,却在山洞里捡了只受伤的小野兔,浑身是血,后腿断了。带回家给它敷了草药,喂了半个月的菜叶,后来放它回山时,它还回头看了俺两眼。”他说得平淡,却带着点年轻时的意气风发,火光映着他的脸,不再是往日的木讷。有次后半夜起了大风,吹得棚子“嘎吱”响,竹条都弯了腰。孟老实立马起身,抱起块压柴的大石头往棚角塞,紫嫣赶紧递过另一块,紫薇也攥着块小石子凑过来,踮着脚往棚边放——石子太小,根本压不住,却固执地不肯离开。李秀兰从陶罐里倒出热水,给每个人递了一碗,粗瓷碗的暖意透过掌心传上来,混着松脂的清香,驱散了所有寒意。喝着热水,看着身边的亲人,紫嫣突然明白:原来家不是宽敞的房子、满仓的粮,是父亲挺直的脊梁,是母亲眼角的笑意,是妹妹递来的红薯干,是寒夜里攥着劲共渡难关的韧劲,是你累了有人递水,你怕了有人撑腰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