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晨读新篇,课本里的墨香与暗刺(1/1)
腊月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白纱,把孟家学堂的青砖院墙裹得严严实实。木门轴上的旧铁环沾着白霜,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晨雾里拖出长长的尾音。紫嫣攥着那本烫金封面的《论语》,封皮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却依旧透着油墨的清冽——布包里揣着的砚台还留着余温,是昨晚建军蹲在煤油灯下,借着跳动的火光磨了小半池墨的功劳,浅灰色的布角都浸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一路跟随着她的脚步。刚跨进院坝,青石板上的薄霜就沾湿了鞋尖,就见小胖蹲在石墩旁,棉袄领口沾着点红薯皮,手里捧着个缺角的粗瓷碗,碗沿冒着袅袅白气,见她来立刻蹦起来,冻得通红的手把碗往前递:“紫嫣姐姐!我娘天不亮就蒸了红薯熬粥,特意给你留了一碗最稠的,还热着呢!”
紫嫣刚接过粥碗,指尖触到粗瓷的温热,鼻腔里涌进红薯特有的甜香,身后就传来故意踩得青石板“咚咚”响的脚步声。孟强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带一边高一边低,路过时肩膀猛地往紫嫣胳膊上撞去——粥碗“晃当”一声倾斜,滚烫的粥汁溅在紫嫣粗布褂子的袖口,瞬间烫出一片暗红的湿痕,带着针扎似的灼痛。“哟,正式生就是不一样,连早饭都有人伺候着。”孟强撇着嘴,三角眼斜睨着紫嫣手里的粥碗,语气里的嫉妒像淬了冰,“别以为上次月考考了第二就尾巴翘上天,下次我准把你挤下去!”
紫嫣忍着袖口的灼痛,从布包里掏出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一点点吸干衣料上的粥汁,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时轻轻蹙了下眉,却依旧轻声说:“粥烫,小心洒了烫着自己。”她没看孟强涨红的脸,转身就往教室走——心里明镜似的,口舌之争赢了也没用,学堂里的高低,从来都是笔下的字、背书的熟稔度说了算,成绩才是最硬的底气。
上课时,王先生抱着一摞新课本走进来,青布褂子上还沾着晨露,分发到最后三本时,他捏着课本的手顿了顿,眉头拧成个川字:“学堂经费实在紧,县里拨的款还没到,新课本少了三本。紫嫣、孟强、杏花,你们三个先共用一本,等下个月经费到了再补。”课本刚传到紫嫣手里,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味,孟强就像只炸毛的公鸡,猛地探过身抢了过去,手指把课本封面捏出几道印子,狠狠往自己桌洞里一塞:“我是男生,力气大要干重活,得先看课本养精神!你们女生细皮嫩肉的,凑活看笔记就行!”
杏花坐在旁边,两条小辫子垂在胸前,攥着铅笔的手指因为用力泛白,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却不敢出声——她爹早逝,娘身体不好,在学堂里向来怯懦。紫嫣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从布包里掏出个磨了边的蓝布笔记本,纸页边缘都翻得起了毛:“我每天早起到学堂抄的重点,你看,《论语》的注解标了音,王先生讲的‘举一反三’典故也记在旁边了,咱们一起看,有不懂的互相问。”她翻开笔记本,纸页上的字迹疏密有致,晨露未干时写的那几页,墨痕带着淡淡的晕染,像沾了露水的草叶;深夜煤油灯下写的,则笔画格外用力,笔尖划过纸页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课间休息时,孟强趁紫嫣陪杏花去打水,猫着腰溜到她座位旁,飞快地翻开笔记本。见上面的注解比王先生讲的还详细,连他没听懂的“克己复礼”都画了简单的图解,心里又妒又气,从灶膛边摸了截烧黑的炭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乌龟背上还写了个极小的“紫”字。紫嫣回来发现时,小胖正撸着袖子要去找孟强算账,被她一把拉住:“别气,炭笔画的能擦掉,笔记还能用就好。”她从笔袋里掏出块快磨平的橡皮,顺着炭痕轻轻擦,动作慢却坚定,炭灰落在衣襟上像点点碎墨——她知道,真正的体面不是吵赢一场架,是把书读得比谁都好,把日子过得比谁都扎实。
傍晚放学时,夕阳把学堂的窗棂染成金红色,王先生叫住正要走的紫嫣,从怀里掏出本用蓝布包着的旧课本,布套上绣的腊梅都褪了色:“这是我年轻时教私塾用的,纸页结实,你拿去用。孟强那边我跟他说了,同窗当互助,恃强凌弱不是读书人的本分。”紫嫣接过课本,封皮虽然磨破了,却被摩挲得油亮,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竹制书签,上面是王先生清秀的小楷:“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指尖触到纸页上残留的体温,像是握住了一团暖火,心里烘烘的——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先生藏在旧课本里的体谅、小胖塞过来的热粥、杏花怯生生的道谢,都是支撑她往前走的力量。
回到家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青烟,紫薇踩着小板凳扒着门框张望,见她回来立刻扑过来,小脑袋重重地磕在紫嫣膝头:“姐姐回来啦!娘蒸了红薯干,给你留了一大把!”紫嫣笑着把她抱到腿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跳动,把姐妹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紫薇指着课本上的“勤”字,小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戳着:“姐姐,这个字念什么呀?紫薇也想跟姐姐一样去学堂,也想有自己的课本。”紫嫣握着她细嫩的小手,在粗麻纸上一笔一划写“勤”,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混着灶房飘来的红薯香:“这个字念‘勤’,勤快的勤。等你再长大点,好好学认字,就能像姐姐一样,背着书包去学堂啦。”灯光映着紫薇亮晶晶的眼睛,也映着紫嫣的笑脸,课本的墨香混着食物的甜香,把寒冬的夜晚填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