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麦收时节，晒谷场上的互助歌（1/1）
六月的孟家村彻底浸在了麦香里，成片的麦子熟得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麦秆，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金浪，“沙沙”声裹着热烘烘的麦气，像潮水似的漫过田埂，钻进村里的每一条巷弄。麦收的号角一吹响，家家户户的门就早早开了，田埂上瞬间热闹起来，紫嫣家的两亩麦田里更是人影穿梭，忙得热火朝天——孟老实赤着胳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坷垃上，瞬间就渗了进去。他手里的镰刀磨得雪亮，起落间带着风，“唰唰”几声就割下一大片麦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比尺子量过还规矩；李秀兰腰上系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兜，佝偻着背在麦茬间一点点捡拾，哪怕只掉一粒带壳的麦子，也要弯腰捡起来放进兜里，兜绳勒得肩头红了一片，她却时不时直起腰捶捶背，又立刻弯下去；建军力气大，把割好的麦子捆成结实的麦捆，双臂一使劲就扛在肩上，大步往田埂边的板车上送，脚步稳得像扎了根，粗布衫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湿，印出深色的汗渍；紫嫣跟着爹学割麦已有两年，动作早已娴熟，小手攥着特意为她磨小的镰刀，贴着麦根轻轻一割就是一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脑门上，痒得难受也顾不上擦，只偶尔用胳膊肘蹭一下；最小的紫薇提着个爹编的小竹篮，像只灵活的小麻雀似的在麦茬间蹦跶，蹲下身把大人漏下的麦穗一根根捏起，连沾在麦秆上的泥点都要吹干净才放进篮里，小脸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却笑得格外欢实。
麦收的活计是出了名的苦累，太阳刚爬过东边的树梢，把影子拉得短短地贴在地上时，大家的粗布衫就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像裹了层湿纸。胳膊抡得酸痛，连手指都被麦芒扎得又痒又疼，可没人敢歇脚——村里的老人常说“麦熟一晌”，这熟透的麦子最娇贵，要是赶上一场雷阵雨，麦穗就会掉粒，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正当大家埋头割麦，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的时候，旁边李婶家的地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痛呼：“哎哟——我的腰啊！”紫嫣心里一紧，连忙直起身抬头看去，只见李婶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麦茬上，还弹了两下才停下，她身子一软就重重跌坐在泥水里，半边裤腿都沾了湿泥，双手死死捂着后腰，脸疼得皱成一团，额角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
紫嫣连忙扔下手里的镰刀，顾不上拍掉手上的麦秆屑，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蹲在李婶身边，生怕碰着她的腰：“李婶，您咋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喝点水？”李婶疼得话都说不连贯，嘴唇发白，指了指后腰，声音发颤：“不……不是中暑，刚才……刚才弯腰捡那串大麦穗，猛地一使劲，腰就扭了……疼得我站都站不起来……”她转头看向自家那大半亩麦子，金黄的麦穗都快垂到地面了，风一吹就有熟透的麦粒往下掉，急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孩子他爹一早去镇上买新镰刀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割，这可咋整啊？再耽误下去，这一地麦子就全糟蹋了！”
紫嫣顺着李婶的目光看去，那片麦子确实熟得透了，麦穗饱满得快要炸开，风一吹就有麦粒簌簌往下掉，落在泥地里就没法要了。她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多想，转头朝自家麦田里高声喊：“爹，三哥！快过来！李婶扭着腰了，站不起来了！”孟老实正割到兴头，闻言立刻直起身，用胳膊肘擦了把脸上的汗，往这边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这边跑：“好嘞！先别管咱们的了，先帮李婶把麦子收了！”建军也扛着麦捆跑过来，把麦捆往板车上一扔，声音洪亮：“李婶您别急，有我们呢！保证把您家麦子收得干干净净的！”周围几户割麦的村民听见动静，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隔壁的王大爷挥了挥手里的镰刀，瓮声瓮气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哪能看着你着急！我家的麦子少，先放放不碍事，先帮李婶收！”张婶也擦着手跑过来，蹲下身帮李婶揉着后腰：“婶子您别慌，咱们人多，一会儿就收完了！”
众人说干就干，没用谁指挥就自动分了工：孟老实、王大爷几个壮实的汉子冲在最前面开割，镰刀起落间，麦秆“唰唰”倒地，整齐地码成一排排，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李婶家的邻居张叔和几个妇女蹲在地里，麻利地捡拾漏穗，手指飞快地在麦茬间穿梭，连麦茬缝里藏着的小穗都不放过，手里的布兜很快就鼓了起来；建军和村里几个小伙子则两人一组，把割好的麦捆往板车上抬，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脚步迈得又稳又快，板车上的麦捆堆得越来越高，很快就像座小山似的；紫嫣和几个半大的小姑娘负责把割好的麦子理齐，去掉里面的杂草和碎石，方便汉子们捆扎，她们的小手虽小，动作却麻利得很。太阳升到头顶正中央时，李婶家大半亩麦子就全割完了，板车一趟趟往晒谷场运，车轮碾过田埂的“咕噜”声混着大家的笑声，格外热闹。到了晒谷场，大家又马不停蹄地帮着把麦捆拆开，摊成薄薄的一层，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王大爷还特意用木锨把麦子摊得匀匀的，嘴里念叨着：“晒得越透，打出来的麦粒越干，放得越久。”
李婶被她男人扶到晒谷场的老槐树下，看着摊得平平整整、泛着金光的麦子，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却笑着对大家说：“真是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一地麦子就全完了！”她转身让男人回家，自己则拎着个大瓦罐出来，里面是她一早煮好的绿豆汤，还放了点舍不得吃的冰糖，在井水里冰了大半天，凉丝丝的。“快过来喝绿豆汤！解解暑！这天热得邪乎，别中暑了！”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粗瓷瓦碗里的绿豆汤清清凉凉，飘着淡淡的甜香。大家接过碗，蹲在树荫下大口喝着，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疲惫和燥热。这时，王大爷的儿子和孟老四也推着板车赶来了，车上装着自家的麦叉和木锨，老远就喊：“叔伯们，我们来搭把手！刚听说李婶扭了腰，家里的活先停了！”晒谷场上顿时更热闹了，你帮我翻晒麦子，我帮你把麦堆拢得更圆，谁家里有事先走，其他人就主动帮着多干点。笑声、说话声、木锨翻动麦子的“哗啦”声、孩子们在麦堆旁追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比任何歌谣都动听，连天上的太阳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泼了一层滚烫的熔金，晒谷场上的麦子被镀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边，麦香混着晚风飘得很远很远。大家坐在场边的草垛上，手里捧着凉透的绿豆汤，慢悠悠地喝着，聊着今年的收成。李婶掰着手指头算着，脸上笑开了花：“今年麦子长得好，加上大家帮忙收得及时，一粒都没糟蹋，起码能多收两石！够咱们家吃大半年了！”孟老实靠在草垛上，点了袋旱烟，吸了一口笑着接话：“这都是互相的，去年我家盖新房，要不是大家帮着抬木料、和泥，哪能那么快盖好？邻里邻居的，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过日子嘛！”紫嫣坐在娘身边，手里捏着一根干麦秆，轻轻吹着上面的麦壳。看着眼前的场景——金黄的麦子堆成小山，乡亲们脸上满是丰收的笑容，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满足的暖意，心里亮堂堂的。她忽然明白，麦收收的不只是金灿灿的粮食，更是邻里间最淳朴的情分。这晒谷场上的互助声、欢笑声，就是孟家村最动人的歌谣，有了这份情分，再苦再累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