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奔赴新程·火车站的告别与期许(1/1)

寅时的孟家村还浸在淡乳色的雾里,浓得像被谁泼了半缸稀释的牛乳,连远处老槐树的枝桠都裹着一层朦胧的白。东头的公鸡刚啼破第一重寂静,西头孟家的烟囱就冒出了袅袅炊烟,炊烟刚冒头就被雾黏住,慢悠悠地在青瓦屋顶盘旋两圈,才携着小米粥混着柴火的焦香飘出半条街,勾得邻居家的狗都在院门口低吠了两声。孟紫嫣坐在梳妆台前,铜镜被煤油灯映得暖黄,她指尖轻轻拂过二姐送的白色连衣裙领口——昨夜母亲借着灯影悄悄补的细边,针脚比她绣的花还要细密,每一针都绕着领口的磨损处,像把牵挂细细缝进了布纹里。她从抽屉里取出七妹画的全家福,画纸边缘被紫薇用透明纸仔细包着,画里的老槐树开着细碎的白花,每个人的笑脸都涂得格外鲜亮,她小心地将画塞进大哥做的木质收纳盒,盒盖内侧还刻着大哥笨拙的“学业有成”字样。叔公给的红包被她压在行李箱最底层,底下垫着母亲缝的粗布垫,旁边整齐码着村民们塞的花生和红枣,用粗布袋子装着,袋口系着的红绳还是村支书家儿媳送的饯行礼。

堂屋的八仙桌上,粗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氤氲热气,白雾裹着谷物的清香往上飘,在桌沿凝出细小的水珠。白瓷碗里卧着的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带点脆香——那是母亲特意多煎了半分钟的模样,知道紫嫣就爱这口焦边。一家人围坐的身影在煤油灯影里轻轻晃动,灯光透过玻璃罩,在八仙桌的木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没人先开口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格外清晰。六弟孟建设攥着个牛皮笔记本,指节反复摩挲着封面,本子边角都被磨得起毛,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七妹紫薇把小脑袋埋在母亲蓝布围裙里,只露出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紫嫣的行李箱,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睡意。桌上的小闹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数着离别的时刻,钟面玻璃上还印着紫嫣去年贴的小红花贴纸。

“嫣儿,粥要趁热喝,凉了伤胃。”母亲往她碗里添了勺腌黄瓜,脆生生的黄瓜裹着酱油香,是紫嫣最爱的佐餐小菜。指尖碰到紫嫣的手背时,母亲才发现女儿的手竟有些凉,连忙放下筷子,从围裙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个布包——那是用大哥穿旧的工装裤改的,布面上还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她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最小的是一毛,码得像块整齐的小砖头。“这是你大哥上个月寄的生活费,我和你爸卖了两袋麦子又凑了点,省着花但别亏着自己。食堂菜要是不好就去外面打个荤,别学人家省饭钱,正长身体呢。”母亲的指尖在布包上摩挲着,那是她数了不下十遍的私房钱。

紫嫣咬着荷包蛋,金黄的蛋黄流心裹着咸香,混着鼻尖涌上来的酸意直往眼眶里钻。她把布包往母亲那边推,指尖刚碰到布角就被母亲按住:“拿着!你爸昨儿还说呢,读书人去省城,不能让人看轻了,该花的钱绝不能省。”她抬眼时,正看见父亲低头剥蒜,粗糙的指腹在蒜皮上反复摩挲,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修农具时蹭的泥土,鬓角那缕白发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比上次夏收时又多了些。紫嫣吸了吸鼻子,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塞进贴身的衣兜——那里还放着省实验中学的入学指南,纸页边缘被她摸得发皱,重点标注的考试时间旁画着个小小的对勾。

天蒙蒙亮时,雾色终于淡了些,能看清村道上的碎石子。父亲已将行李箱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用麻绳绕了三圈,在箱角系了个结实的双结,又怕磨坏箱子,特意垫了块自家织的粗布,金属支架碰撞着发出细碎的轻响。紫薇突然从堂屋跑出来,小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响,怀里抱着卷成筒的画,跑的时候裙摆扫过门槛,差点摔个趔趄。“三姐,这个给你!”她把画筒举到紫嫣面前,筒身系着她最爱的粉绳,“画里有咱们家的老槐树,还有你修理打谷机的样子,想我们了就看看!”建设也从屋里追出来,把牛皮笔记本往紫嫣手里塞,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孟建设的物理笔记”,字迹被他用铅笔描了三遍:“我抄了课本重点,还有你教我的辅助线画法,你要是有空,就写信教我做最难的那道力学题!”

父亲推着自行车在前走,紫嫣坐在后座,双手轻轻环着父亲的腰。自行车碾过村道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雾霭在车轮后慢慢散开,露出身后越来越清晰的麦田。夏收时她修理的打谷机还停在田埂边,铁皮外壳被晒得发亮,齿轮处还能看到她上次涂的机油痕迹,几个村民正围着检查,远远看见紫嫣就挥着手喊“一路顺风”。村民们送的土特产在行李袋里轻轻晃荡,花生壳碰撞的声响伴着风飘进耳朵。父亲始终没说话,只在经过村头老槐树时特意放慢了速度——那是前天村宴饯行的地方,枝桠上还挂着村民们没摘完的红绸带,有几条被风吹得飘起来,上面绣的“前程似锦”字样在晨光里格外鲜亮。

县城火车站的青砖墙被岁月浸得发灰,墙根处长着几丛狗尾巴草,被晨露打湿了,蔫蔫地垂着。墙上的“孟家村——省城”时刻表被阳光晒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父亲凑过去看了三遍,确认火车还有一刻钟才到。他把行李箱放在候车厅的长凳旁,用脚轻轻抵住,从粗布褂子的内袋里摸出张叠了又叠的纸条——纸条被折成了小方块,边缘都磨得起毛,反面还写着父亲歪歪扭扭的字:“遇事别慌,找你哥”。“这是你大哥汽修厂的地址,还有你二姐卫校的电话,都抄了三遍,怕你弄丢。”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掌在紫嫣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的老茧蹭得她有点痒,“爸知道你心里有谱,到了省城只管往前闯,别惦记家里。地里的活我和你妈能应付,家里永远是你的根。”

紫嫣接过纸条,指腹抚过父亲刻在纸上的纹路,那些歪扭的字迹里藏着说不出的郑重,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正好盖在“家”字旁边。建设急忙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是他舍不得用的印花纸巾,塞到紫嫣手里时还红着脸说:“三姐不哭!我已经开始背英语单词了,等我考上省实验,就去找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大哥!”紫薇拽着她的裙摆晃了晃,小手从背后拿出颗红得发亮的酸枣,是她上周在村西坡摘的,特意挑了最圆的一颗,用红线缠了三圈:“这是最甜的一颗,像你考全县第一时那么甜!含在嘴里,就像我们陪着你一样。”

母亲突然上前一步抱住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母亲的围裙上还带着灶膛的烟火气,怀里藏着刚烙好的白面饼,硬塞到她手里:“路上饿了吃,比火车站的包子干净。天冷了就加衣,别硬扛着,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家里写信,妈连夜就去省城找你。”汽笛声响彻候车厅时,紫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母亲,转身往检票口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阳光刚好翻过候车厅的屋顶,金辉洒在家人身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正抬手擦了擦眼角;建设挥着笔记本的手举得老高,本子封面在阳光下反光;紫薇被父亲举在肩头,手里还挥舞着那条系画筒的粉绳,嘴里喊着“三姐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