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台夜话(1/2)
小楼的第二个夜晚,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暖黄在墙面上铺开,嵌进了新刷的白。空气里还残着木质清漆和织物的新味,家这个字在无声处慢慢坐实。
阿飞把书一本本立到书架上,书脊对齐到同一条线。他刚买来的台灯照在桌面,光圈安静,像专门为未来的习题和批注准备的舞台。小芸在楼下的花园里拎着小洒壶,认真给一排刚栽下的苗浇水——瓶口太大,水一股脑儿扑下去,泥土“噗”地溅到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看,又哼一声:“长快点,我要吃自己种的番茄。”说完捏起一把土,像怕它们饿了似的再轻轻按一按。
屋里,唐啸把餐桌往墙边挪了半寸,听见小芸的“噗通噗通”在院子里乱响,抬眼看了一眼,忍不住道:“别浇成泥塘。”声音不重,带着惯性般的耐心。小芸“哦”了一声,溜上楼来,把小洒壶递给李锦:“你来。”她笑得理直气壮,像把权力交到更懂的人手里。
李锦白了她一眼,还是接过,转身去了院子。她的动作利落,水成细线落下,泥面起了密密的小泡。她自己也没察觉,眉间那道长期紧绷的弦又松了一点。
客厅里,阿飞把新来的储物柜抽屉一格格拉开,试试卡扣。最后一格空着,他想了想,郑重地把那只从废土上带来的旧金属徽章放进去,关上,又打开,确认它确实安稳地躺着。
“今晚吃什么?”小芸从花园跑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脚晃来晃去。她期待地往厨房探头。
“简单。”唐啸把锅盖掀开,热气涌起,菜叶在水汽里翻了个身,“鸡蛋羹、清炒菜心,还有你下午非要买的那包豆腐。”
“那包豆腐是我选的。”阿飞坐在餐桌旁更正,“因为便宜。”
“我就喜欢豆腐。”小芸不退让,“便宜也好吃。”
李锦从院子回来,手上还残着点潮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拿起案板上的蒜瓣,“让开,我来一个。”她说得像在宣布一场短暂的接管,刀起刀落,蒜末迅速地堆成一小簇。她把蒜末推入热锅,油一沸,香味炸开,连小芸都“哇”了一声。
“你做?”唐啸让出半边灶台。
“我只做这一个。”李锦把菜倒下去,手腕翻炒,像在和谁赌气似的利落。青绿很快在锅里翻腾起来,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很快,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灯光把米饭的热气照得半透明。与废土上每次分食不同,今天没人把耳朵竖向窗外。小芸先夹了一大口豆腐,烫得吸气,还是忍不住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这豆腐,我宣布它是我们家常备。”
“你宣布无效。”阿飞认真纠正,“得看预算。”
“预算也同意。”唐啸顺口接了一句。阿飞怔了怔,才憋住笑,装作继续夹菜。
饭桌上,小芸讲起学校的趣事——其实她还没去,只是把邻里说的当作亲眼所见,兴奋地比划:“老师说每个班级会领到一块小地,像这样——”她在桌面上比出一个掌心大的方形,“我要种花,种草莓,种一棵桃树。”
“桃树得几年才结果。”阿飞的理科脑子立刻冒泡,“而且要空间。”
“那就先种草莓。”小芸立刻改口,“草莓好看,又快。”
“你们先把字练好。”唐啸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别上课打瞌睡。”
“我不会。”阿飞立马答,像接军令。
“我也不会。”小芸想了想,补充,“可能上末世常识课的时候会一点点。”
李锦失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又落下。她看着这一桌平常,忽然觉得这种平常比任何豪言都更珍贵,上一次这样吃饭是多久之前?
饭后,唐啸收拾碗筷,阿飞抢过抹布,认真擦桌角。小芸端着杯子去院子里接水,顺便又给那排小苗“检查身体”,对着它们小声叮嘱:“明天长高一点,知道吗?”
“和谁说话呢?”李锦从门口看她。
“我在跟小苗说话呢。”小芸一本正经。
夜色往窗外压,屋里却稳稳发光。阿飞上楼洗漱,把新牙刷里的薄膜一点一点揭干净,小心地放在杯子里。小芸在房间里翻书包,给刚买的绘本贴上从物资中心购买的名字贴,还按颜色排了顺序——她首次拥有了可以被称作“我的东西”的东西,笨拙而郑重地与它们相处。
唐啸站在楼梯口,挨个看了一眼每扇半掩的门。孩子们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落在楼梯上的一小片暖。那笑里没有风沙和逃亡,纯净得让人手心发软。他的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那是一种迟来的、却扎实的放心。
“我回去了。”收拾完,李锦站在门边:“明天……再来。”
“路上注意。”唐啸只说了四个字,没有挽留,没有多余情绪,却像把一层看不见的毯子搭在她肩上。
“切。”她轻哼,转身走出门。夜风带着草叶清气掠过,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又别开脸,步子加快。
电梯在高层停稳,门向两边滑开。李锦走进自己的公寓,开灯,世界随之变得简单——干净的地板,浅色的墙,窗帘褶皱整整齐齐。她在玄关停了两秒,把鞋踢到门边,赤脚踩上地板,脚底传来温热,像有人从地心传给她温柔。
她把钥匙扣顺手丢在玄关柜上,扣子撞到木面,发出两声轻响。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热雾在镜面一点点铺开,模糊了她的脸。水流冲走了废土里带来的汗味和灰尘,也冲走了身体里积累的警戒——至少冲到皮肤之下,心里那块地方还在死撑。
关了水,她用毛巾胡乱擦头发,拖着步子回到客厅。落地窗外,科学城的灯像星河倒挂,整齐而安心。她一屁股坐到沙发里,靠背把背脊托住,骨节之间一股柔软传来。
“歇脚的地方。”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像抛出一根绳子套住自己,防止自己往“家”这个字上靠得太近。
她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却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那些排队有序的窗口,登记时公平冷静的流程,公开的贡献点制度和明码标价的物资;还有克莱恩把话说到明处的方式:奖励是奖励,不是枷锁。她曾经用来抵抗一切的关键词“骗局”“收买”,在这一套清晰规则前显得有些无处安放。她虽然没有承认,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放松了下来。
然而真正让她辗转的,并不是这些。她闭上眼,山谷里的寒气从记忆底部升起来——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股力量极端而纯粹。她不信“错觉”,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骗自己。
还有那句“灾祸的不祥之人。”
她想起克莱恩提过的“旧伤”和“怪物一样的家伙”,那些信息像小虫在脑子里爬,挠得她心痒,越挠越清醒。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地坐起,赤脚踩在地板上,站了很久。
她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坐下又起身。那些疑问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让她坐立不安。她告诉自己该睡了,可双脚却不听话地走向门边。
她停在玄关,盯着那件小外套,内心激烈地斗争着。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她抓起外套,关灯,出门。
夜风凉得正好,科学城的高楼灯火逐渐稀落,天空被繁星拉扯开。李锦从高层公寓走出来,手里攥着外套,脚步没声。走到街角时,她停了一下,仰头望去。小楼的天台有一道微弱的光,似乎是风掀起帘布漏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隐约感受到唐啸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能波动。
她没有犹豫。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下一刻她的身影已在小楼的天台落下。落脚时,没有一丝声响。
唐啸背对着她,站在栏杆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夜风鼓起他肩头的布料,他就那样安静地望着远方的星空,像一尊石像。背影透出的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像与整个世界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玻璃。
李锦走过去,站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铁栏冰凉,她没立刻开口。两人沉默着,仿佛各自数着天上的星点。
“睡不着?”她先开了口,语气轻,却带着一丝试探。
唐啸淡淡应了一声:“嗯。”
“孩子们都睡得正香,你倒好,在这儿装深沉。”她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唐啸没有转头,只是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锦咂了咂嘴,忍不住收回笑意,直视着他侧脸,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唐啸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他的眼神像落在星空最远处。
李锦皱眉,干脆追问:“你真打算十天后就走?去哪?继续在废土上流浪?”
唐啸终于动了动唇角,淡声道:“随便走走。”
“随便?”李锦冷笑一声,“你不是说你是‘不祥之人’吗?难道真要一个人去祸害别的地方?”
“那是我的事。”唐啸语调平缓,“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李锦提高了音量,盯着他,“孩子们刚安顿好,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们留在这里?”
唐啸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城里点点灯火上,声音还是那三个字:“挺安全的。”
李锦的拳头紧了紧,气笑:“科学城是安全,可你呢?你就不打算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
“他们有家了。”唐啸终于转过脸,眼神冷静到近乎冷漠,“我走不走,不影响。”
李锦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砸了一下栏杆,闷声道:“混蛋。”
唐啸侧眸看她,语气平淡:“你管这么多干什么?真麻烦。”
空气一时僵住。李锦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金属声冷脆,像是要压住火气。
她咬牙:“别再拿‘不祥之人’这种鬼话敷衍我了!末世里哪有什么不祥?只有实力和运气!”
唐啸眼神静默,没回应。
李锦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让你觉得自己会带来灾祸?”
唐啸缓缓呼出一口气,语调沉稳:“有些事,不是你理解的那么简单。”
“少来!”李锦猛地打断他,“如果你真是‘不祥’,那我们跟你一路走来,怎么没遇到更大的灾祸?反而活得好好的,还活捉了幻影螳螂?”
唐啸沉默。
李锦盯紧他,步步紧逼:“上次在山谷里,你救了我。如果你是‘不祥’,为什么能救下我?”
唐啸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救你?那只是顺手。你运气好,没死而已。”
李锦心头一窒,怒火翻涌:“顺手?!”
唐啸仰头望向夜空,声音低沉:“灾祸,不是轰然砸下来的石头,而是暗暗侵蚀的裂缝。你看着星空觉得很美,可有些光,其实早在它抵达之前,源头就已经湮灭了。”
李锦愣了愣,随即咬牙,攥紧拳头:“少跟我扯这些虚的!你就是不敢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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