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五年,没交下你这个朋友(2/2)

沈砚的嘴角习惯性想扯出那抹混不吝的笑,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苦涩,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零一年。对……零一年一月二十七号,晚上十点多钟,我骑着摩托车路过丰庄路东口,大部分店面都关门了,三三两两的行人也赶着回家过年。在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岔路口,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在地区队做探员,刚从警校毕业,很不适应跟那些宵小之徒还有无耻之辈打交道。有什么事,只会用武力解决。我最高纪录是同一天打伤了流窜作案的嫌疑犯,嫌疑犯请来的律师,律师找来的假证人,还有西部队的一个探员。”

沈砚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还是没有看潘月明一眼,“那个时候的我,眼白浑浊,皮肤粗糙,估计还有口臭……除了抽烟喝酒,我厌恶所有的事物,包括我自己。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深夜倒在床上,不把自己喝到完全没有意识,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特别让人绝望,而且想哭。”

沈砚终于抬起了头,第一次看向了坐在他面前的潘月明,但很快就把眼睛移开了,“恰逢其时,作为市局指定的种子选手,骑着三级运载火箭的关宏峰出现了,你一路平步青云,28岁就代替刘长永做了地区队的指挥。而我因为打人被停了职,刚当上副支队的刘长永想借此机会把我扔到派出所,或者干脆把我从警察队伍里开除。我也抱着打丫一顿脱衣服走人的想法,干脆放开了心。”

“我索性整天无所事事,两手插兜在支队门口晃荡。那天晚上,我忍着宿醉的头痛在街上游荡,你戴着一条跟上衣极其不搭的紫色围巾,被一个卖簸箕的老太太揪着在那理论。”

“老太太说你把她的簸箕框撞倒了,让你赔50块钱。我记得是旁边卖糖炒栗子跟烤红薯的说,明明是老太太自己没站稳,却要讹诈你这过路的小伙子,他们俩也对这事特别气愤,但没打算为你出手。你帮老太太捡回了簸箕搁在框里,不厌其烦地跟他解释,我是从路西口过来的,我走的是右道,离你2米多,不可能碰到你的。”

沈砚突然笑了,“那时候你就像小学课本里写的那种警察一样,拍张照片就可以作为警民一家亲的宣传海报。你对牛谈了半天琴,老太太根本不说理,最后发起了眼泪攻势,你盯着那个瘦小枯干的讹诈者,愣了几秒钟,平静地掏出了50块钱,老太太刚要接,我过去了,盯着她,她把手缩了回去。”

“也有可能这个受处分跟受表彰都一样,都可以名扬天下,你一眼就认出了我。你把钱塞给老太太,拉着我往前走了一段,对我说,这样不解决问题,当时我对你这个警衔比我大两级的同龄人很是不以为然。你不说对不对,好不好,光讨论有没有用,我告诉你,我顶烦你们这号的。”

“你可能闻到了我身上隔夜的酒气,你跟我说了声,走,我请你吃顿饭吧。饭很得味,汤很浓,就是没酒,其实那是我很长一段时间的第一次没有喝酒。一顿饭让我们彼此熟悉了很多,结账的时候我打着饱嗝对你说,你这么纵容他,会让那些无赖横行的。你诚恳地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指责。然后你把饭菜打好包塞给了我,对我说了一句,要继续想干刑警,明儿找你去报道。我叼着牙签,回复你那张不屌全宇宙的脸,我记得我问了你一句,我凭什么跟你混。你也没理我。你把围巾叠好塞进包里淡淡地跟我说了一句,因为你没得选择。”

沈砚的语气重新变得絮絮叨叨,“之后的十年里面,我跟你学会了什么时候可以按兵不动,什么时候可以包抄和攻击,我不再痛恨周遭的一切包括我自己,两年之后,哥们做了北部地区的队长。同年,你被调到了龙达派出所当副所长,一年之后,你又回到了支队,你在刘长永妒火中烧的目光中直升支队一把手,两个星期后,我辞掉了北部地区的职务,降级申调支队长助理。”

“老关,咱们兄弟15年了,可以说没有你关宏峰,也就没有我周巡的今天。”

说到这里,沈砚突然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潘月明,半晌,他终于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不甘,有无奈,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十五年啊……”

沈砚顿了顿,这几个字仿佛有千钧重一样,承载了太多的过往和唏嘘。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深深的自嘲和无力感,“艹!我竟然没有交下你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