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七章 野火(2/2)

白蒙蒙的晨雾轻纱般笼罩着四野,远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写意。清洌的晨风拂过稻田,发出沙沙的轻响,颖水哗哗地流着,淙淙水声倒给清晨平添了几分静谧。早起的燕雀开始啾啾鸣叫着纷飞忙碌,它们在寻找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虫儿。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弥漫在空中,这是田园独特的味道。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映射出第一缕晨光。一颗露珠沿着叶面向下慢慢地滚动,一点又一点地挪动位置,好像对依偎了整夜的伙伴有道不尽的难舍流连。又一颗露珠动了,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一霎时,所有的露珠都开始颤栗,惊惶地跳起来,匆匆跃向空中,一头扎进泥土,仿佛要躲避逼近中的恐怖。一连串闷雷声响起,越来越近,连绵不绝。不,这不是雷声,是奔马的蹄声!晨光中浮现出一队甲骑的黑色剪影,不时有凌厉的刀光反射出点点寒芒,他们如同来自黑暗深渊的恶魔,马蹄踏地,犹如死亡的颤音,转眼间便将一切诗意般的静美撞得粉碎!

马队从贯穿集子的大路上径直穿过,驰到南头便向东西两翼展开,兜卷回去,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将整个光武集围得铁桶一般,通向旷野的大小路口都有几十骑在呼喝着把守,更外圈的野地里疏落着百十名骑士,时而扬刀驰上一小段,时而勒马向集子里张望片刻,任由胯下的马匹垂下头啃食绿油油的禾苗。

集子里的人们听到外面的喧嚣仓惶着起身,惊恐交加地跑出家门,不过,一切都来不及了。北面稍远一点的地方,大队持刀擎枪的兵丁们正向这里涌来,一片黑鸦鸦的人头,怕不是得有几千上万人。东面、西面、西北、西南等路口都有骑兵把守,不可能逃得出去的。那几个翻过围墙逃到野地里的人又怎能快得过外圈的游骑?骑兵们操着南腔北调恐吓着,只要不是向集里掉头回返,便立即有雪亮的钢刀从头顶劈落!于是人们哭喊着向南逃,那里是颖水,集子里的男人无论老幼大多是会水的,拼死游过去,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然而很快,迎面又冲回一股人流,这是那些最先奔至河边的人,从他们绝望的哭喊声中村民们方才知道,河里已泊了一长溜舟楫,所有试图冒险泅渡者无一例外遭到长枪和弓箭的无情杀戮,现下颖水也已成为一条死亡之河。

人群拥挤着,相互踩踏着,像无头苍蝇般从一处涌向另一处,呼喊声哭号声响做一片,然而,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北面的兵丁们终于开了上来。其实,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兵,而是张虎的几个辅兵营。每人发一把刀枪,对付手无寸铁的村民足够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动用披甲战兵。战兵营只要守定老营的妇孺和炮灰,静等着不久后即将到来的犒赏即可——老兵油子们眼里冒着淫邪的光,口里说着各种下流的言语,纷纷兴致勃勃地猜测着:这么大的一个集子,晚间被拖进营里的婆娘再怎么少,每个果分到一个怕是不成问题吧……这已经是张虎所部的通常做法了:有战功、资格老的战兵营会得到女人作为奖赏,但不可以弄死——第二天她们将被送去老营,成为新抓到炮灰们任由驱使的牵挂、那些洗劫村庄最卖力的辅兵,尤其毫不犹豫绝无怜悯地向反抗者挥下屠刀的,则会被认为“有胆”而编入战兵营,从此吃上战兵粮。张虎惊奇地发现,往往是前不久那些受害最深、遭受的苦难最巨者,却反而在接下来的洗劫中下手最为狠辣。去问军师,温举人告诉他,这算是一种心理补偿。张虎听不懂这个词,温举人一句话张虎便明白了:“俺已经这么倒霉了,凭啥叫你们好过?总得叫你们更倒霉!”随后温军师摇摇头,又说了四个字:“为虎作伥”。听过军师的解释张虎笑了:管他是人还是伥鬼,咱名字里有虎、替咱老子卖命便再好不过了——反正都是迟早要死在那个壕里的炮灰嘛。try{ggauto;} catch(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