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相(2/2)

十六夜红月行完礼后仍没有结束,只见她直起身子,双臂自然下垂,将两手交叠于腹部,优雅又自信地说道:“儿家初见小郎君,心中欢喜,当真情难自抑呢。”

月煌被这句话吓得向后一仰,不自觉后退半步,嘴里哆哆嗦嗦得几乎口吃起来:“你你你,你干,干什么?”

十六夜红月大概是演戏演上了瘾,她单手捂嘴做惊讶状,跟着上前半步,关心地问:“小郎君这是怎了?又被儿家惊扰到了?”

月煌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女人怕不是被女鬼上身了”的惊骇之语,闻言又退了一步,直接撞到床沿上,撞得那木架子撑起来的破床又是一阵吱扭。

见他这副模样,十六夜红月终于装不住了,噗呲一声破了功,又是一阵大笑。

月煌惊恐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跟女鬼一样神经质的奇怪女人,不知道她又在发什么癫。

好不容易笑够了,十六夜红月揉了揉笑得都有些发酸的脸颊,冲月煌抛了个媚眼,调笑道:“还没明白吗,小郎君~”

这个君字的尾音,她特意用绵柔的声线拉得极长,显得很是情意绵绵。

月煌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呆呆傻傻地看着她,喉头微动咽下一口口水。

十六夜红月似乎是玩够了,或者单纯不喜欢月煌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雏鸟模样,挥挥手,散了刻意装出来的媚态:“好啦,不逗你了。”

她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默默走到床边的窗户旁,后背倚着窗沿双手环抱于胸,轻声解释起来:

“刚才那般,才是唐朝未出阁的小女子该有的样子,一举一动都颇为讲究礼法,见了陌生人就自称‘儿’‘儿家’,说话还会带着点唱戏的味道。当然了,她们见到喜欢的人,虽然不至于太扭捏,但用词也不至于这般露骨。”

“而那些混迹江湖的女子,行为举止可能会直率些,却绝不会像我这样,满口大白话,直呼‘你我他’,言语间更是称得上放荡不羁。”

“你也一样,若是你有机会见了正经唐人,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像唐朝土着,反而更像是从上千年后回来的后世小青年。”

“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这话里信息量不小,月煌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难以消化,下意识反驳道:“可我在藏剑山庄时,他们都是这么说话的啊?”

不仅如此,回想一路走来的这一连串经历,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哪怕是那些看名字不像自己同类的正常人,说话方式也差不到哪去。

这么想也不太对,一条单身狗有时候说话就怪怪的,总是会蹦出一两句在月煌听来像是古文的话。

十六夜红月没有觉得意外,随意点点头,手指比划出一个西窄东宽的图形,耐心说道:“那个大傻子,就是你家道长,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生活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游戏。”

“我想我不用再给你解释游戏是什么了吧?嗯,我看到你点头了,真乖。”

“游戏自然是人做出来的,做我们这个游戏的家伙,和创造我们的人身处同一个时代。耳读目染尽是后世风采,所以在他们看来,人和人之间,就应该像一千多年后那样说话、交流。”

“再者说,如果他们真的深入做了考究,将大唐风物原封不动还原了过去,你觉得后世之人能接受得了吗?到时候,这破游戏还有人玩吗?”

“所以啊,在这游戏里的大唐国界内,所有人都是后人加工过的模样。但只要你离开走出游戏地图所涉及的地方,自然就能见到真正的大唐人,或者别的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当然我这么说可能不完全正确,毕竟在我们之中,哪怕是最早发觉真相的家伙,对这世界的了解也不过才五年左右”

经她这么一说,月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比划的形状正是唐朝疆域轮廓。

只是她这番话比之前更难理解,月煌艰难地听了下去,低头思考了好一会才理清楚一点枝干,连忙发问:“按你所说,我们的世界,是半真半假的?”

十六夜红月微笑着看着他,默默点头。

月煌见她这般坦诚,终于将心中压抑了许久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那你和我,还有你口中的‘我们’,算是人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就像人类历史上所有哲学家思考的那样,月煌在过去这四年里,总是对自身存在的意义表示困惑。

我为何是人?创造我的人为何造我?我降临于此又是为了什么?

灵魂般的三连质疑,大概是所有智慧生物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难题了。

月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见证一切的答案。

然而很遗憾的是,十六夜红月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们验证过,你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了,也会以一个极为离谱的理由,重生在那个叫稻香村的地方。”

死而复活?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是永生不死的?

月煌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看着他这副又快被吓晕过去的蠢样子,十六夜红月调皮地眨眨眼,笑着说:“是不是很惊喜?不过这重生也是有代价的,你不仅会失去所有记忆,同时这世上你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其实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死过一次的人,无论我们如何调教,都不可能恢复到生前那样的性情。除了一个名字,我们什么都留不住。”

“所以啊,我们看着是人,却又并非常人,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曾经死过一次后,重生而来的记忆总和。”

“你应该还记得吧,自己所有的记忆,都开始于稻香村那个山洞里,从失忆中悠悠转醒的那一刻。”

“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很难形容月煌此时的心情,他只知道自己颓然坐倒,脱力一般坐到了床上。

所幸那破床依旧硬挺着,没有散架。

他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在知晓这可怕的真相后,他忽然对一切都提不起了兴趣。

照十六夜红月所说,包括月煌在内的所有人,其实都是至少死过一次的?最早醒来的那个人,至今为止的记忆也只有五年?

那我这四年长短的记忆,又代表了什么?

细细想来,月煌只觉得后背发冷。

按照现世逻辑,除了那种神灵灭世级别的灾难,根本不可能会出现所有人同时死掉的情况。

不过转念一想,月煌还真的知道一个“神灵”级别的存在,正在冥冥中看着他。

想到这里,月煌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十六夜红月发现了他的异常,眼前一亮,双手合十斜靠在脸颊,惊喜地说:“太好了!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它的存在!”

熟悉的恐惧感漫上心头,月煌颤抖着将头扭向她,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想起了那满眼血红之中,突兀出现的巨大女鬼脸。

十六夜红月白皙的脸上升起一抹病态的红晕,那张美丽至极的面容,此时看起来已经有些扭曲,与那女鬼的脸也越来越相似。

接着,被巨大的恐惧淹没的月煌,听到她低沉中难掩森冷,好似是在笑着呻吟的话语:

“不要怕,我们的反攻,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