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年后的楚煜(2/2)

怀中,有一块方形硬物稍稍拦了一下。

“这是......手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帅气青年,其带着黑眼圈和满脸油腻的面容,顿时从脑海中跳了出来。

“楚煜!”

随着这个名字自心间响起,月煌骤然清醒过来,一个踉跄站住脚步,慌忙又急切地将一路上都没顾得上打开的手机掏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埋头追杀道长的十几个世界里,有近乎一半的世界遭到毁灭,那灰白虚无的雾气,他是见了一遍又一遍。

这也意味着,时间扭曲也发生了一遍又一遍。

时光流逝若奔流汹涌,如今,是何年月?

月煌几乎是把自己吓醒了。

慌手慌脚地点亮屏幕,目光对准那显示时间的位置,他顿时手脚发凉,死撑许久都没有弯曲的双腿,差点随着一阵酸软坐倒在地。

“2024年,6月23日。”

上次交谈时,是2019年......

“五年过去了?!”

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月煌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楚煜的父亲......癌症晚期......他还健在吗?”

再也顾不得道长在做什么妖,他连忙打开聊天软件。

对着与印象中不太一样的账号登录验证环节发了会呆,月煌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不需要考虑电量的黑科技手机始终没有关机,应该是及时保持着软件更新,只是五年没有登录,app已经更新不知多少轮了。

忐忑地验证了短信码,聊天软件的界面卡顿了几分钟后,总算是更新完了这些年里错过的信息。

仔细看去,月煌心中一紧。

除了那些没有意义的群聊,这些年里,只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

那自然是楚煜了。

信息数量共有一百多条,主页显示的最新消息,是一句让人紧张的“我有点累,感觉坚持不下去了......”

点开对话,月煌发现这句话是在2024年4月初说的。

不过那并非是“活不下去”的意思,结合之前发的消息,应该是在说他心情低落,工作也不顺心,身心疲惫想要辞职。

稍微松了口气,月煌干脆将信息框拉到2019年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从头开始,仔细看这五年里发生的一切。

“哥们你还活着吗?好几天没动静了,有点吓人啊......”

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谈话后第三天,楚煜忧心忡忡的询问。

往下翻,之后一个月时间里,他每隔几天都要来问上一句,语气也从最开始的紧张,一点点变得麻木,最后在月底绝望地说:“你已经不在了,是吗......”

设身处地去想,一个远在异国他乡,且病得快死的人,在说自己感觉好点了想要睡会之后,再也没了动静。

就算是月煌自己,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光返照了一下,然后头一歪咽了气。

在此之后,楚煜沉默了好几个月,直到下半年又冷不丁地说了句:“哥们,那个传染病,好像进到国内了。”

手指停在这里,月煌瞪大了眼睛,差点爆出一声粗口。

自己只是为了掩盖身份,随手瞎编了个故事,怎么就一语成谶,真的对上了人类世界的传染病?

再往后看,他发现那个病的症状,和自己编的可谓是八九不离十,甚至连他高烧后“离世”的结局也对得上。

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通过楚煜偶尔发来的消息,他知道这场疫情持续了很久,初期因为没有应对措施,全世界各地很多人都染病死去,直到一年多之后,才开始有了放缓的势头。

只是即便如此,疫病仍然肆虐了三四年时间。

这些年里,楚煜大概是将这位“带着遗憾离世”的网友“生前”所用账号,视作了日记本,有什么现实里无处诉说的念想,都放在了这个再也没有回应的对话框中。

于是月煌知道了,楚煜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因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注销了公司,随便找了个班上。

由于工作性质不依赖线下,最艰难的几年里,他得以长期居家办公,虽然薪水低了很多,但至少还能维持住基本开销。

再之后,楚煜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如何带着父亲到处求医的事情。

期间的艰辛难以诉说,可温良如他,就算是对着一个“亡故之人”,仍保持着情绪上的矜持,每次都是笑呵呵地说些路上遭遇的折磨和困顿,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哥们,父亲一切安好,做过手术后,身体也很是健康。

直到2022年底,楚煜才真正意义上宣泄了一场。

“父亲越来越虚弱了,干瘦如柴,路都走不稳当......我今天跑了很远,替他去见一个很厉害的医生,结果,结果......”

“医生说没几天了。”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狠狠哭了一场。”

“知道吗,这么多年了,哥们我头一次哭出来,跟疯了一样,锤着方向盘,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就是哭嚎个没完。”

“还好是在车里,关着窗户,附近也没什么人,这丑样子大概是没被人看到。”

看到这,月煌已经不自觉盘腿坐下,双手抱着手机,面色一片哀伤。

他完全无法想象,记忆中那个轻率又迷茫,总是将自己沉浸于游戏的青年人,该如何熬过这一场熬人的磨难。

文字太短,看不透那些悲苦和眼泪。

这段月煌不曾经历的时光里,一定藏着一段苦涩到骨子里的成长与蜕变。

经此一劫,那个年轻人必然会变得成熟许多,可他宁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多年前那个在寝室里通宵熬夜的身影,而不是这般满身伤痕的模样。

手指继续往下翻,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楚煜都没有再说话,直到2023年3月,他才说了句:

“过年的时候,我爸不在了。”

过了大概一两天,他又发来消息:

“回去上班了。”

“没办法,我爸临走之前,我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要努力赚奶粉钱啊。”

“只是可惜了,最喜欢孩子,天天念叨着让我开枝散叶的我爸,只和孩子见了一面。”

“你知道吗,孩子出生的地方,和我爸最后走的地方,在同一个医院楼里。”

“上楼,是至亲离去,下楼,是孩子诞生。”

“人生啊。”

“你说,怎么就这么难熬呢。”

看到这里,月煌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最后抖得实在太厉害,他不得不将手机放下,起身活动活动,稍微伸展一下手脚。

可明明体魄强如仙人,他还是试了好几次才爬起来,摇摇晃晃好半天都找不准平衡,即便是成功站住,仍是虚弱的必须撑着空气墙才能站稳。

游戏角色没有父母,月煌不懂得至亲离世的苦楚,只是一味替楚煜觉得难过。

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撕扯,非要将心肺碾碎才肯罢休。

好不容易稳下心神,重新捡起手机时,月煌却发现,自这段话之后,楚煜再发来消息,已经是整整一年后的2024年4月。

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在熬过饱受折磨的一年后,终于撑不住了。

对着最后一条信息发呆许久,月煌反复踌躇,怎么都没有勇气去打开输入框,骤然揭破“亡故之人”的身份,对他说点什么。

好在,耽搁这么久之后,街道对面的道长,终于有了动静。

坐下很久的道长,伸着懒腰站了起来,看似是睡了一觉,很有种睡眼朦胧的感觉。

如临大赦般将手机塞回怀里,月煌迅速勾下头,刻意避开从对面随意投来的视线,偷摸着将眼睛擦了又擦。

“生活只能继续,至少,不要将我最脆弱的一面,示弱于人。”

没来由的,心底升起这么一句话。

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替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人,为其一路走来的过往,悄然做个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