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阈值(2/2)
梦境中的沈清欢,自然“听”不到这些系统内部的“对话”。她只是沉浸在那种被双重温暖包裹的、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中。她开始能模糊地“想”起一些事情:想起自己是谁(沈清欢),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父亲的手稿、硬盘、灯塔、博士……),想起一些零碎的关键词(灰烬基金会、格式化、样本、系统……)。
但这些“想起”并非完整的记忆回溯,更像是给那些漂浮的情感锚点和感知碎片,贴上了粗略的“标签”。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细节模糊,情绪色彩却异常鲜明——对博士和“灰烬基金会”的愤怒与后怕,对顾沉舟复杂难言的感激与隐约的牵绊,对自身处境的迷茫与不屈……
随着这些“标签”的出现和情感的进一步明晰,她意识深处那正在构建的“心智模型”,轮廓变得更加清晰。这个模型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结构和情感映射,开始初步具备了一种极其原始的“倾向性”和“价值判断”雏形——比如,会本能地“靠近”代表安全和温暖的记忆源,会对某些标签(如“灰烬基金会”)产生下意识的“排斥”和“警惕”。
而这一切变化,都被外部的监测设备忠实地记录下来。
“耦合度突破40%临界点!”医疗人员的声调微微提高,“神经可塑性相关指标出现活跃迹象!边缘系统与皮层下结构的信号传递效率显着提升!这……这恢复速度比预期模型快了很多!”
苏见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玻璃墙后,她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数据,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单纯的生理恢复……是那个‘系统’,在利用宿主的情感能量作为催化剂,加速神经网络的修复和重构。它在有意识地降低‘宿主恢复’这个任务的能量消耗,提升效率。”她快速操作控制面板,调出更细致的能量流动图谱,“看这里,流经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的生物信息能流,被一种我们之前未观测到的‘共振模式’引导和放大,精准地作用于受损最轻微、恢复潜力最大的神经元集群……简直是……精妙绝伦的微观调控。”
她的语气里,除了研究者的惊叹,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这种调控精度和对宿主生理状态的了解程度……这个‘系统’的底层智能,或者它背后设计逻辑的复杂程度,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它不仅仅是一个工具或植入体,它可能具备相当程度的……‘自主性’和‘适应性目标驱动’能力。”
顾沉舟听懂了她话语中的潜台词:“你是说,它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不完全受沈清欢控制,甚至不完全受你们‘隐士会’最初设定的限制?”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苏见雪坦诚道,“尤其是在它经历了‘灯塔’那种极端能量冲击和濒死状态后,其内部协议可能发生了我们无法预料的变异或进化。目前看来,它的‘目的’似乎与宿主的生存和意识恢复高度一致,但这可能是因为这是它当前‘优化自身存在状态’的最优解。一旦宿主状态稳定,它的‘目的’是否会发生变化?它会如何重新定义与宿主的关系?这些都是未知数。”
风险,从未真正远离。只是从外部威胁,部分转移到了这个与沈清欢性命攸关、却又神秘莫测的内在“伙伴”身上。
就在这时,沈清欢的身体,再次出现了明显得多的动静。
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困扰。紧接着,她的眼皮开始颤动,频率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监测屏幕上,代表意识活跃度的曲线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向上窜升了一大截!而“梦境情感效价”的波形则变得剧烈波动,正向与负向峰值交替出现,显示出梦境内容正变得复杂而激烈。
“她要醒了?!”顾沉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不完全是。”苏见雪紧盯着数据,“更像是从深度沉潜,进入了快速眼动睡眠(rem)阶段,这是梦境最活跃、意识活动开始频繁但尚未与外界建立清晰连接的阶段。这是意识回归的典型过渡状态。但她的生理指标波动太大了……‘系统’的调控似乎有些……‘过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沈清欢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律明显混乱。心率监测也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数值开始不规则地上下跳动。覆盖她身体的智能护理毯,其上的传感纤维亮度陡然增加,显示她体表的生物电活动异常活跃。
“降低‘深度同步’仪的输出功率10%,注入温和的神经稳定剂,剂量alpha-2。”苏见雪果断下令。
医疗人员迅速操作。
几秒钟后,沈清欢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率开始缓缓平复,身体的轻微颤抖也逐渐停止。但她眼睑的颤动并未完全平息,依旧在快速而细微地抖动着,仿佛意识正被困在一个激烈却无法醒来的梦境边缘挣扎。
监测屏幕上,那代表“系统-宿主耦合度”的读数,在刚才的剧烈波动后,不仅没有下降,反而稳定在了45%的新高度,并且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爬升。
“阈值……”苏见雪看着那个数字,喃喃自语,“不仅仅是意识恢复的阈值……可能也是那个‘系统’进入某种新运行阶段的阈值。耦合度超过50%,根据我们之前的理论模型,意味着‘系统’对宿主生理和部分潜意识活动的‘实时协同调控’能力将进入一个新的层次。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顾沉舟明白她的意思。到那时,沈清欢与这个“系统”的关系将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无论是福是祸,都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无人能准确预测的阶段。
沈清欢的眼睫,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动,恢复了一种更加平缓、更加自然的轻微律动,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
她依旧没有睁开眼。
但玻璃墙后的顾沉舟,以及所有关注着她的仪器和目光,都清晰地感知到——
深潜者,已经越过了某个关键的临界点,正从意识的海渊最深处,向着光与知觉的水面,开始了最后的、不可逆的上浮。
距离水面,或许只剩下一次呼吸的距离。
而水面上等待她的,是早已守候的“航标”,是充满审视与计算的“模型”,是依旧潜伏于暗处的“回声”,也是她自己那副即将被全新“心智”驱动的、伤痕累累却顽强不息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