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量化（2/2）

没有需要集中精力完成的认知任务。苏见雪只是通过扬声器，播放一系列声音：从舒缓的自然音（海浪、雨声、林间鸟鸣）到略显嘈杂的城市噪音，再到一些无规律的、或尖锐或低沉的合成音。同时，房间内的光线和全息投影会配合变化，模拟出不同的简单场景：阳光沙滩、静谧森林、繁忙街道、抽象的几何图形流动等等。

整个过程，沈清欢只需要放松地坐着或躺着，“感受”即可。

她确实在感受。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不同声音和图像的本能反应：听到海浪声时，心跳和呼吸会不自觉地稍微放缓，肌肉微微松弛；听到突兀的尖锐噪音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皮肤还是会瞬间绷紧一下，心率微增；看到抽象的快速闪烁图形时，会产生轻微的眩晕和烦躁感……

这些反应都很正常，属于人类基本的生理心理反射。

但沈清欢知道，监测的重点恐怕不在于这些表层反应。她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更多地转向内部。她能“感觉”到，随着外部刺激的变化，系统的信息流也变得更加活跃，但并非直接干预她的感受，而是在后台高速处理着涌入的感官数据，并动态调整着她自身的生物电场、神经递质释放节奏、甚至内分泌水平的细微波动，以帮助她更好地“适应”或“缓冲”这些刺激，维持整体的生理和心理稳态。

例如，当尖锐噪音响起时，系统会瞬间微调她耳内某些肌肉的紧张度和听觉神经的某些滤波参数，略微削弱噪音的刺耳感；当闪烁图形引起不适时，会轻微影响视觉皮层某些区域的兴奋阈值，并调节相关的神经抑制回路，减轻眩晕感。

这些调整极其精微、瞬时，且完全处于她自主意识控制之下，只是默默优化着她的“体验”，让她在各种刺激下都能保持一种相对平稳、放松的基线状态。

测试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后，苏见雪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沈小姐。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可能进行一些简单的互动性测试，需要你进行最低限度的语言或动作回应。”

“好的。”沈清欢应道。她能感觉到，单向玻璃墙后，那些关注的“视线”似乎更加集中了，带着浓厚的分析意味。

午餐是类似的营养餐，之后又是长时间的静养。

下午的测试果然更具“互动性”，但依旧不复杂。苏见雪通过一个简单的界面，向她展示一些带有不同情绪色彩的面孔图片（喜悦、愤怒、悲伤、恐惧等），让她选择最符合图片情绪的词，或者让她听一些简短的、语气各异的对话片段，判断说话者的情绪或意图。还会让她看一些简单的社会情境动画，预测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这些测试，看似在评估她的情绪识别和社会认知能力，但在沈清欢看来，其深层目的，很可能是观察“系统”在处理“情绪信息”和“社会信息”时的活动模式。

而这一次，系统似乎……表现得更加“积极”了一些。

当沈清欢看到一张明显是“假笑”但努力掩饰怒气的面孔图片时，她自己的直觉是“生气”，但有些不确定。而系统几乎同时在她意识中提供了一个更详细的分析：『面部微表情解析：嘴角上扬但眼角未动，眉间有轻微蹙起，瞳孔微缩。综合判断：愤怒伪装为喜悦。置信度：87%。』

当她听到一段语气温和但用词充满暗示和威胁的对话时，系统会标注出关键词并分析：『语言威胁度分析：表面提议，底层包含‘否则后果自负’的潜台词。说话者情绪：压抑的敌意与掌控欲。建议回应策略：谨慎，不直接对抗，寻求第三方缓冲。』

在这些辅助下，沈清欢的测试表现堪称“出色”，甚至对一些非常细微的情绪伪装和社会情境的微妙之处，都能做出准确判断。但她刻意控制着，没有表现得“完美无缺”，而是适当地露出一些犹豫和错误，使其看起来更像是她自身能力在恢复，而非外挂的帮助。

测试结束后，苏见雪沉默了更长时间，才说道：“沈小姐，你的情绪感知和社会直觉恢复得很好，甚至超出了预期。这对于经历创伤后的康复来说，是非常积极的迹象。今天到此为止，你好好休息。”

沈清欢能感觉到，苏见雪的语气虽然依旧平静，但其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深思。

夜幕再次通过模拟系统降临。

沈清欢躺在逐渐调暗的光线中，回顾着这一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系统”的共生关系正在迅速深化和常态化。系统不再仅仅是保命的工具或陌生的寄生物，它正变得越来越像她自身能力的一部分，默默地增强着她的感知、调节着她的状态、辅助着她的认知。

而这种“增强”，正在被外部严密地观察和测量。

【日终汇总：宿主生理恢复进度符合优化模型。外部测试数据采集密度高，针对系统功能边界的探测意图明显。当前应对策略评估：有效，在维持宿主自然表现的前提下，满足了外部部分观测需求，未暴露核心协议与深度耦合机制。】

【‘情绪价值’模块运行稳定。初步建立宿主自身情绪状态量化基准，并开始尝试对环境中的情绪信息流进行解析与权重赋值。应用场景扩展性：高。待探索方向：主动情绪影响、特定目标情绪状态监测、高情绪能级环境下的宿主状态维持优化等。】

【提示：与‘外部守护者’（顾沉舟）的信任关系，是当前环境下重要的稳定性因素与潜在资源。建议在状态允许时，尝试建立更深入的非任务性交流，以巩固该锚点并获取更多外部信息。】

系统的总结理性而全面。

沈清欢看着天花板上最后几点模拟星光的微光，心中思绪翻腾。

量化。一切都开始被量化。她的身体状态，她的情绪，她的价值，她与系统的关系，甚至她与他人的情感连接……都被放在无形的天平上，进行着精确或粗糙的称量。

而她，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体内还住着一个未知存在的“变量”，必须学会在这种无处不在的“量化”凝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定义自己的价值，并守护那尚未被完全数据化的、属于“沈清欢”的本质。

夜色渐深，她再次沉入睡眠。

这一次，梦境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白天测试中那些被量化分析的情绪色彩。

而在梦境之外，数据仍在无声地奔流，测量着，计算着，试图将那个逐渐苏醒的、难以测度的灵魂，纳入一个个冰冷的模型与等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