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命之水(2/2)

他小心翼翼地爬近,屏住呼吸。

没有听到流水声。但是,越靠近,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明显增加,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和植物根系的味道,冲淡了海风的咸腥。

他爬到最大的那块礁石脚下,目光急切地搜寻。

找到了!

在几块礁石交接的最深处,靠近地面的地方,岩壁并非完全干燥。那里覆盖着厚厚一层浓郁得近乎墨绿的青苔,茸茸的,饱含水汽。而就在青苔最茂密的上方,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岩缝里,正缓慢地、极其耐心地渗出细微的水珠!

不是流淌,不是滴落,是渗出。水珠汇聚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需要很久才能形成一颗稍大的水珠,承受不住地心引力,悄然滑落,瞬间就被下方贪婪的青苔吸收殆尽,只留下一道更深的水痕。

是淡水!从岩石内部渗出的淡水!

狂喜再次涌上心头,但立刻被强行压下。昨天的教训和刚才咸水的惩罚记忆犹新。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沙尘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那渗水的岩壁。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他缩回手,将指尖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没有海水的咸腥味!只有岩石和苔藓的清冷气息。

他仍然不放心。用尽全力,挤出一点点唾液,润湿了另一根手指的指尖,再次轻轻触碰那湿漉漉的岩壁,然后迅速将指尖接触舌尖。

一瞬间,一股纯粹无比的、清凉的、没有任何异味的淡薄水汽,在味蕾上蔓延开来!

是淡水!真的是淡水!

巨大的解脱感和喜悦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的全身,让他几乎要虚脱过去。眼眶瞬间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但他立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这渗出的速度太慢了!他根本无法像昨天那样直接吮吸。而且岩缝位置很低,姿势会极其别扭,也无法有效收集。

怎么办?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大脑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飞转。

衣服!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棉质t恤!

一个方案瞬间形成。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找了一个相对能靠住岩石的姿势,尽量减少右腿的压力。然后,他解下应急包,拿出那把折叠刀。

他开始用刀割自己身上那件破烂t恤的下摆。布料浸了海水又半干,变得坚韧难割,他的手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颤抖,进展缓慢。但他咬牙坚持着,一点点地将t恤下摆割下长长的一条。

然后,是更精细的操作。他将这条布带的一端,小心翼翼地、尽量贴合地压在那道缓慢渗水的岩缝下方,让布料的纤维能够直接接触到那湿润的岩壁和青苔,尽可能多地吸收水分。

布带很快开始变色,深色的水渍慢慢向下蔓延。

他将布带的另一端,垂下来,对准了那个军用水壶的壶口。水壶被他用几块小石头勉强固定在下方。

这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毛细作用收集装置。渗出的水珠会被布料吸收,然后慢慢向下汇聚,最终能有一小部分滴落进水壶里。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等待,依靠时间和那微乎其微的渗水量。

他靠在岩石上,紧紧盯着那布带。看着水渍极其缓慢地向下延伸,看着第一颗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珠在布带末端形成,颤巍巍地悬挂了漫长的时间,最终,“嗒”一声轻响,滴落在水壶的内壁上。

声音微不可闻,但在他耳中,却宛如仙乐。

他笑了。一个扭曲的、干裂的、带着血丝和痛苦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成功了。他找到了相对稳定的淡水,并且想到了办法收集它。

这第一滴落入壶中的淡水,其意义远超止渴本身。它代表着他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和残存的力量,从这片严酷的土地上,争取到生存的权利。

这是他在绝望深渊中,夺取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存胜利。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缓慢的收集过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壶底部,逐渐汇聚起了薄薄一层,或许只有几毫升的、无比珍贵的淡水。

天空愈发阴沉,海风变强,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林默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水壶拿起,不敢有丝毫洒漏。他凝视着壶底那一点点清澈的液体,如同凝视着世间最璀璨的宝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将这几毫升水抿入口中。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滋润着干涸的口腔黏膜,如同久旱的田地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细雨。虽然量少得可怜,但那种纯粹的、生命得以延续的慰藉感,却汹涌澎湃,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混合着脸上的沙尘和血污,滑落下来,滴在黑沙上,瞬间消失不见。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积蓄了第一滴胜利之水的水壶,在越来越大的海风中,发出了无声的、却撕心裂肺的哭泣。

生存的首胜,滋味是混合着淡水甘甜、泪水咸涩与血水铁锈的复杂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