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锦瑟(1/2)
剧痛。
像是颅骨被人用钝器敲开,又灌进了滚烫的铅液。冰冷的窒息感如影随形,挤压着肺部最后一丝空气。
林清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不是实验室惨白的灯光和破碎的玻璃器皿,而是一片模糊的、摇曳的昏黄光影。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劣质炭火、潮湿霉味和淡淡药草气的复杂气息。
“咳咳……”她不受控制地呛咳起来,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小姐!小姐您醒了?!”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小姐?
林清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边角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补丁。帐子外,是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焰在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中不安地跳动,将一道佝偻着、正俯身看她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巨大而扭曲。
那是一位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妇人,看上去年过五旬,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担忧与惊喜,眼角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称呼。
剧烈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她的脑海——
冰冷的池水淹没口鼻,绝望的挣扎,岸边几道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身影,以及一句清晰地、带着讥讽飘入水中的话:“……三妹妹不当心落水,真是可怜……”
沈清辞。国子监祭酒沈府。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嫡母王氏。嫡姐沈清婉。刻薄刁难。无人问津……还有,周嬷嬷,眼前这位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忠仆。
这不是她的记忆!她是林清,二十一世纪中医药学博士,正在进行的实验项目发生了意外爆炸……
一个荒谬却不容置疑的念头攫住了她——她穿越了。从现代实验室,穿越到了这个名为沈清辞的、刚被人害得溺水而亡的明朝庶女身上。
“周……嬷嬷……”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像蚊蚋。这声呼唤仿佛自有其意识,源于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
“哎!老奴在!老奴在!”周嬷嬷喜极而泣,连忙用袖子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将一只边缘有缺口的陶碗凑到她唇边,“小姐,您昏睡两天了,快喝点水,灶上还温着药,老奴这就去端来。”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林清——不,从现在起,她就是沈清辞了——靠在周嬷嬷瘦弱却坚定的臂弯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她所在的沈府,父亲沈敬渊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清流文官,最重名声规矩。嫡母王氏出身不高,却手段厉害,将后宅打理得铁板一块,对庶出子女尤其是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更是诸多打压。嫡姐沈清婉,骄纵跋扈,视她为眼中钉。这次“落水”,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原主的记忆里充满了怯懦、隐忍和恐惧,最终换来的却是在这冰冷院落里悄无声息的消亡。
不,她不是原主。
她是林清,是拥有现代知识和独立灵魂的林清。她绝不会坐以待毙,重复原主的悲剧!
既然老天让她以沈清辞的身份重活一次,那么,从这一刻起,她就要为自己,好好活下去。
喝下那碗苦涩得令人作呕的汤药,沈清辞靠在冰冷的床头,默默运转着前世所学的呼吸法门,试图调理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这身体底子极差,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此次落水引发的风寒,已是元气大伤。
“嬷嬷,我昏睡的这两日……府里可有人来过?”她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渐渐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探究。
周嬷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愤懑和凄凉,压低声音道:“除了头一天大夫被催着来瞧了一眼,开了剂猛药就走了,再没人来过了!夫人那边只打发了个小丫头来问了一句死活……大姑娘,她,她还让人传话说……”周嬷嬷欲言又止,眼圈又红了。
“说什么?”沈清辞平静地问。
“说……说三小姐自个儿不当心,怨不得旁人,让咱们安分守己,别给府里添晦气……”周嬷嬷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她们这是要逼死小姐您啊!”
果然如此。沈清辞心底冷笑。王氏母女,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自生自灭。恐怕在原主的命运里,她们已经成功了。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虽然刻意放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真没气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问道,带着几分不确定。
“哼,那么冷的水,泡了那么久,又拖了两天没个像样的大夫瞧,还能活?不过是吊着口气罢咧!”另一个声音,沈清辞认得,是嫡母王氏身边得力的秦妈妈,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笃定。
“还是妈妈看得准。夫人说了,等她没了,这院子正好腾出来给新来的花匠住,也省得看着碍眼。”尖细女声附和道。
“小声点!虽然是个没人在意的,面上也得做得好看点。等明儿一早,再去‘瞧瞧’,到时候……嘿嘿。”秦妈妈的笑声里带着阴冷的意味。
窗外的话语声渐渐远去,显然是以为里面的人昏迷不醒,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议论。
周嬷嬷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沈清辞的手:“小姐,她们……她们……”
沈清辞反手握住周嬷嬷冰凉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冷静。敌人的残忍和轻视,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嬷嬷,怕无用。”她低声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们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她们都好。”
她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寒冷的屋子,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几乎别无他物。炭盆里的劣质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散发出呛人的烟味,却提供不了多少暖意。药碗是破的,茶壶是缺了口的,连身上的棉被都又硬又薄,难以抵御冬夜的严寒。
生存资源极度匮乏,外部环境充满恶意。这就是她穿越而来面临的绝境。
但沈清辞的眼中却燃起了斗志。前世她能从一个孤儿奋斗成顶尖学府的博士,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善于利用一切资源的头脑。古代后宅又如何?无非是另一个形态的战场。
“嬷嬷,”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我记得,我娘去世前,好像留下过一个小匣子?”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生母似乎留下过一点东西,但原主性格怯懦,从未想过动用,也不知具体是什么。
周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连忙点头:“有的有的!老奴一直收着,藏在箱笼最底下,怕被……怕被人搜了去。”她说着,走到屋里唯一的破旧木箱前,翻找片刻,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红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
周嬷嬷将匣子递给沈清辞,又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钥匙一直由老奴保管着。”
沈清辞接过冰凉的匣子和钥匙,心中莫名一动。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匣盖打开。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看似寻常的物件: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兰花簪,玉质温润却不算顶好;一小叠泛黄的契书;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沈清辞首先拿起那支玉簪,触手温凉。她仔细端详,发现簪杆上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对着昏暗的灯光辨认,是“兰心蕙质”四字。这大概是生母的旧物,寄托着某种美好的期望吧。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一旁。
接着,她拿起那叠契书。翻看之下,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这并非她预想中的银票或地契,而是几张古老的、墨迹已有些模糊的药方。纸张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被人翻阅。方子上的药材配伍颇为精妙,有些思路甚至隐隐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带着点“验方”、“秘传”的味道。原主的生母,似乎懂些医术?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这些药方,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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