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起青萍,暗掌全局(2/2)
纳兰承德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愤懑和绝望:“今日……今日御史参劾李管带的折子,皇上的朱批下来了!‘着该督抚严查具奏’!这原本不干我们纳兰家的事!可恨!可恨那起杀才!他们……他们竟然在暗中散播谣言,说我纳兰家与那李管带勾结,此次参劾,是父亲在背后指使!甚至……甚至说是大哥(年羹尧)授意,要借此打压湖广官员,清除异己!”
他将最恶毒的指控说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如今衙门里,同僚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背后指指点点!今日堂上议事,竟有人阴阳怪气,说什么‘朝中有人好做官’!父亲……父亲气得当场拂袖而去!世兰!这是欲加之罪!这是要置我纳兰家于死地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哽咽,一个读书人的体面和尊严,在恶意的构陷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年世兰听着丈夫的控诉,心中已是冰冷一片。纪时的数据库瞬间将风险等级调至最高。对方的攻击比预想的更直接、更恶毒!这不仅是要污蔑纳兰家,更是要将年家拖下水,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她必须立刻做出反应,稳定丈夫的情绪,并制定出最有效的应对策略。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扶着他坐到榻上,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他手中,然后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她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声音也放缓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相公,我明白了。你先喝口茶,顺顺气。”
待纳兰承德情绪稍缓,她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相公,你听我说。这流言,看似凶猛,实则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纳兰承德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她。
年世兰冷静地分析道:“第一,父亲为官清正,湖广上下有目共睹,与那李管带仅是远亲,素无深交,有何动机去指使参劾他?第二,兄长远在四川,军政事务繁忙,与湖广漕运八竿子打不着,有何理由来打压湖广官员?这分明是有人见李管带案发,怕牵连自身,便胡乱攀咬,企图搅浑水,转移视线!甚至不排除是李管带的对头,想借纳兰家和年家的名头,来加重李管带的罪名!”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让纳兰承德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他怔怔地看着妻子:“可是……流言可畏啊!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以,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年世兰语气斩钉截铁,“对方散播流言,就是想看我们惊慌失措,看我们跳出来辩解!我们若此时气急败坏地去澄清、去争论,反而显得心虚,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看,纳兰家急了,果然心里有鬼!’”
纳兰承德若有所思:“那……依夫人之见……”
年世兰沉吟片刻,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压低了声音,说出她的策略:“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详细阐述道:“第一,父亲与相公在衙门,一切如常。该议事则议事,该办公则办公,见到同僚,神色自若,绝口不提此事,更不与人争辩。别人若旁敲侧击,便一笑置之,或巧妙转移话题。要做出一种姿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纳兰家行得正坐得直,不屑于与宵小之辈计较!这种坦荡和无视,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击。”
纳兰承德连连点头。
“第二,”年世兰继续道,“府中上下,需立刻严加约束。由我出面,召集所有管事仆役,严令禁止议论外事,尤其是此事。若有谁敢私下嚼舌根,或与外间传递消息,无论何人,立即撵出府去,绝不姑息!必须让府里铁板一块,不给外人任何窥探和制造是非的机会。”
“第三,对外应酬,要主动收缩。即日起,除非至亲好友,其余宴请一律婉拒。母亲那边,我也会去说,近日尽量少见客。尤其要避免与涉事官员及其家眷有任何接触,瓜田李下,必须避嫌。”
“第四……”她目光微闪,露出一丝深意,“光防守还不够,还需适度示强。过两日,让母亲以赏菊为由,给总督夫人下个帖子,请她过府一叙。席间只叙家常,赏花品茶,谈论儿女,绝口不提公务。要让外界看到,纳兰家一切如常,主母气定神闲,内宅和睦安宁,根本未受流言影响。这种‘正常’,本身就是对流言最有力的驳斥。”
这一番对策,既有原则性的坚守,又有策略性的灵活,进退有度,攻守兼备。纳兰承德听完,只觉得茅塞顿开,心中积郁的愤懑和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和钦佩之情。他紧紧握住年世兰的手,激动道:“夫人!你真乃女中诸葛!为夫真是……真是急糊涂了!对!就这么办!我这就去禀告父亲!父亲定然赞同!”
(合:风波暂息,权柄暗固 )
纳兰承德依计而行,将年世兰的分析和建议原原本本禀报了纳兰老爷。纳兰老爷在书房中踱步良久,反复咀嚼着儿媳的每一句话,越听越是心惊,越是欣慰。他没想到,这个平日温婉柔顺的儿媳,在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见识和定力,看问题之透彻,应对策略之老辣,远超他的预期。他长叹一声,对儿子道:“承德,你娶了一位贤妻啊!世兰所言,句句在理,深得‘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之精髓。就按她说的办!”
纳兰家这艘在风浪中飘摇的船,终于有了明确的航向。纳兰老爷和纳兰承德在衙门里,谨言慎行,神色如常,对任何试探都报以淡然的态度。府中,年世兰雷厉风行,召集仆役,严申家规,瞬间肃清了内部可能存在的杂音。对外,纳兰家的大门仿佛真的只对清风明月敞开,谢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
数日后,纳兰夫人依计向总督夫人发出了邀请。赏菊宴设在水阁,秋高气爽,菊花开得正好。纳兰夫人气度雍容,言谈举止一如往常,与总督夫人相谈甚欢,话题围绕着花艺、养生、儿孙趣事,气氛融洽和谐。年世兰侍立一旁,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将一位孝顺儿媳、能干主母的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总督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见纳兰家上下如此镇定自若,内宅井井有条,心中自然明白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稽之谈,对纳兰家的评价反而更高了几分。
外界见纳兰家如此沉得住气,姿态如此坦荡,那阵阴损的流言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渐渐失去了力道。加之朝廷对漕运案的调查重心终究在李管带本身,攀扯纳兰家的证据虚无缥缈,此事最终以李管带被革职查办而告终,并未波及纳兰家。
经此一役,纳兰老爷对年世兰彻底刮目相看。一日在书房,他对纳兰承德感叹:“承德,为官之道,不在锐意进取,而在明哲保身,尤其是在这多事之秋。世兰一介女流,却能深谙此道,遇事冷静,思虑周详,每每能于无声处化险为夷,实乃我纳兰家之福也。日后家中内外事务,你可多与她商议。”
纳兰承德与有荣焉,对妻子更是敬爱信赖有加,许多公务上的烦难,也愿意回府与妻子诉说,听取她的意见。而府中下人,经过此事,对少奶奶更是敬畏交加,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秋风愈发凛冽,卷起千枯的落叶,打着旋儿消失在墙角。纳兰别院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年世兰(纪时)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礁只会更多。她站在西厢房的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眼神深邃如古井。每一次危机的化解,都意味着她权力的根基更加牢固,也意味着她将被推向更复杂、更危险的博弈中心。她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感受着其中微弱的悸动。保护欲和掌控欲交织在一起,化为更坚定的决心。下一步,是该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了,京城的棋局,才是最终的战场。窗棂上,寒霜渐重,映着她冰冷而坚定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