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雪暗香,君心难测(2/2)
雍正盯着她伏地的身影,半晌,才淡淡道:“起来吧。茶是给人喝的,既赏了你,便随你处置。”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朕看你这院中蜡梅开得倒好,香气清冽,胜过暖阁名卉。你平日……倒是雅致。”
年世兰心中飞速盘算,皇帝突然称赞蜡梅,是何用意?她谨慎答道:“谢皇上夸赞。此梅乃移居此处时便有,臣妇不过随手照料,赖天地生养,得沐皇恩,方能于此寒冬绽放,臣妇……不敢居功。” 她将功劳归于“天地生养”和“皇恩”,撇清自己。
雍正不再言语,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积雪,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阳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整个小院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风声、雪落声,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年世兰垂首侍立一旁,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皇帝的突然到来,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转:佛堂对弈,机锋暗藏)
沉默持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雍正忽然转身,向佛堂走去。“朕去看看你平日诵经之处。”
年世兰心中一凛,连忙跟上。佛堂内,檀香袅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观音像前,那罐御赐的茉莉香片果然原封未动地供在那里,旁边还有她日常抄写的一叠佛经。
雍正走到佛前,并未上香,只是目光扫过经卷,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上面是年世兰抄录的《心经》,字迹工整清秀,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虔诚。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抄这些经,心中所想为何?”
年世兰跪在佛龛旁,恭声答道:“回皇上,臣妇抄经,一为忏悔兄长罪孽,二为祈求皇上圣体安康,国泰民安,三……三为幼子祈福,愿他们平安长大,忠君爱国。” 她将目的说得冠冕堂皇,毫无私心。
雍正放下经卷,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上,语气莫测:“哦?只为这些?难道……就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离开这琼华岛?或者……为你那流放宁古塔的夫君,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凶险!
年世兰的心猛地缩紧!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皇帝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安分”,是否还有不甘和野心!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决绝的泣音:“皇上明鉴!臣妇不敢!臣妇兄长罪有应得,夫君……夫君亦是有负皇恩,得皇上开恩留得性命,已是侥天之幸!臣妇如今唯愿在此清修,了此残生,绝不敢再有妄念!至于离开……琼华岛清静安宁,正是修身养性之所,臣妇……臣妇并无此想!” 她彻底断绝了任何“非分之想”,甚至将“离开”说成是不愿,以表忠心。
佛堂内檀香缭绕,寂静无声。雍正久久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年世兰,仿佛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年世兰伏在地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雍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释然?“你倒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道:“起来吧。你好生修行,抚育皇子。朕……不会亏待安分之人。”
“臣妇……叩谢皇上天恩!”年世兰再次叩首,心中那块巨石,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皇帝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暂时安全的信号。
雍正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佛堂。经过院中时,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那株凌寒独放的蜡梅,又看了一眼紧张地站在廊下的瑞哥儿和乳母怀中的璋哥儿,目光深沉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离去。玄色的大氅消失在院门外,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合:雪夜凝思,前路微明)
皇帝的銮驾远去,小院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但雪地上清晰的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气,却昭示着刚才真实发生的一切。
年世兰独立院中,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寒风卷着雪沫吹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刚才那短短两刻钟的会面,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雍正亲自前来,绝非一时兴起。他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深意。他是在确认她的“安分”,也是在敲打她,同时……似乎也在观察孩子们。最后那句“不会亏待安分之人”,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是一种交换条件?用她永远的“安分”,换取孩子们平安长大的机会?
风险并未解除,她依旧生活在皇帝的掌心之中。但这一次面对面的交锋,她似乎……又一次险险过关。并且,皇帝似乎……暂时接受了她的“安分”姿态。
夜色渐浓,雪花又开始飘落。年世兰回到屋内,将孩子们紧紧搂在怀里。瑞哥儿仰起小脸,怯生生地问:“娘,刚才那个……是皇上吗?他……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年世兰心中一酸,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声道:“哥儿,记住,皇上是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我们……要永远忠君爱国。” 她无法回答“好”与“坏”,只能灌输最正确的思想。
哄睡孩子们后,年世兰独坐灯下。窗外的雪光映照着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皇帝的这次突然驾临,虽然凶险,却也让她隐约摸到了一点方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徒劳。唯有彻底的“安分”,彻底的“无用”,或许才是她和孩子们唯一的生路。当然,这种“安分”和“无用”,需要精湛的演技和强大的内心来维系。
琼华岛的雪夜,万籁俱寂。前路依旧迷茫,生死仍在帝心。但年世兰(纪时)的眼中,却少了一丝彷徨,多了一份在绝境中继续忍耐和等待的决绝。她知道,这场漫长的囚禁,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而她,必须为了身边这两个脆弱的小生命,继续扮演好那个“虔诚悔过、安分守己”的罪妇年氏,直到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的那一天。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所有痕迹,也掩埋了深宫之中无尽的秘密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