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雪泥鸿爪,君心难测(2/2)
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年氏,你可知罪?”
又是这句话!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话语中蕴含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年世兰心脏骤停,伏地泣声道:“臣妇……臣妇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蒙皇上天恩,得保残躯,日夜忏悔,不敢有忘……”
“不敢有忘?”雍正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阴寒,“朕看你,倒是过得颇为安逸。诵经礼佛,抚育幼子,俨然已是方外之人了?”
年世兰浑身一颤,连忙道:“臣妇不敢!臣妇深知戴罪之身,唯有清修思过,以报皇上不杀之恩,绝无安逸之心!”
“清修思过?”雍正踱步上前,靴子踩在湿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年世兰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朕问你,你兄长年羹尧,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意图不轨,其罪当诛九族!朕念及旧情,只诛其一身,宽宥你年氏满门,更准你在此带发修行。朕……可曾亏待于你?”
“皇上天恩浩荡!臣妇及年家满门,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年世兰重重叩首。
“既如此,”雍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凌厉,“你为何仍不知足?仍要暗中勾结外臣,窥探宫闱,意图不轨?!”
轰隆——!如同五雷轰顶!年世兰瞬间面色惨白如纸,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关于戴夫人!关于那些隐秘的传递!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而如今,他病体沉重,恐怕是要在……在一切可能失控之前,先行清理门户!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晕厥,但求生的本能和纪时核心的强制冷静让她死死撑住。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承认!承认就是即刻毙命!
她猛地抬起头,泪如雨下,声音凄厉绝望,充满了被冤枉的悲愤:“皇上明鉴!臣妇冤枉!臣妇自禁足于此,与外间隔绝,形同囚徒,岂敢、又何能勾结外臣,窥探宫闱?此乃天大的冤枉!定是有人构陷!求皇上明察!还臣妇一个清白!” 她哭得撕心裂肺,将一种濒临绝境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
雍正死死盯着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窥灵魂深处。他冷哼一声:“构陷?朕且问你,戴佳氏(戴夫人)数次遣人与你传递消息,那些茉莉花苞,那些经卷夹带,你真当朕一无所知吗?!”
他果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年世兰心中一片冰凉,但依旧咬死不肯松口:“皇上!臣妇与戴夫人往日虽有数面之缘,但自臣妇获罪,早已音讯断绝!至于什么茉莉花、经卷夹带,臣妇一概不知!若……若真有此事,定是戴夫人念及旧谊,单方面所为,臣妇……臣妇实不知情啊!” 她将责任全部推给戴夫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知情?”雍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好一个不知情!那你告诉朕,你通过杂役暗中传递消息,又是意欲何为?莫非也是旁人强迫于你?!”
连这个他也知道了!年世兰彻底绝望,心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她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泣不成声:“皇上……臣妇……臣妇只是一介妇人,牵挂流放宁古塔的夫君……一时糊涂……才……才想打探些许消息……臣妇绝无窥探宫闱之心!求皇上开恩!念在臣妇……念在孩子们尚且年幼的份上……饶臣妇一命吧!” 她终于承认了“打探消息”,但将动机归结为“牵挂夫君”,这是人之常情,罪责可大可小,同时再次抬出孩子作为最后的乞怜筹码。
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年世兰压抑的哭泣声和沙沙的雨声。雍正沉默着,目光复杂地在她颤抖的脊背和屋内隐约传来的孩子呓语声之间逡巡。他那张病气缠绕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挣扎。杀机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顾虑在激烈交锋。
(合:雨霖铃碎,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年世兰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处决时,雍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冰冷:“年氏,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而来?”
年世兰伏地不语,只是哭泣。
“朕来,是要告诉你,”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你的生死,不在朕的一念之间,而在你是否真正‘安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朕的话,从今日起,断绝一切妄念,守好你这方寸之地。若再让朕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至于戴佳氏……”雍正冷哼一声,“朕自有处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年世兰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玄色的斗篷在细雨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侍卫们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小院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年世兰瘫软在冰冷的、积着雨水的石地上,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无法动弹。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活下来了……再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但雍正最后的警告,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锁死在这孤岛之上。戴夫人恐怕凶多吉少,她与外界最后的联系被彻底斩断。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真正的、不见天日的漫长囚禁。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雍正离去的方向,雨雾迷蒙,什么也看不清。唯有那句“朕自有处置”,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只是进入了更黑暗、更绝望的阶段。而她和孩子们的命运,依旧悬于一线,随着那深宫中病弱帝王的喜怒而飘摇。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