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兰庭课深,凤雏砺羽(2/2)

皇帝“嗯”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叹道:“张衡臣(张廷玉)学问是好的,理政也勤勉,只是这性子……有时过于持重了。西南之事,迁延日久,朝中非议不少。”

来了!夏冬春(纪时)心念电转,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不能直接为张廷玉辩护,但可以“无意”中提供另一个视角。

“臣妾愚钝,不懂朝政。只是想着,皇上日理万机,所求的不过是江山稳固,百姓安乐。西南地远民蛮,若一味求快,用猛药,只怕……只怕症候未除,反伤元气。”她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顺着皇帝的话感慨,“臣妾记得小时候,家中有老仆腿患风湿,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有郎中下虎狼之药,立时止痛,但不久便复发,且更甚;后来请了位老大夫,只用温和之剂,辅以针灸艾灸,徐徐图之,调理了整整一冬,方得根治。家父常叹,治国如医病,有时慢即是快,稳方能远。” 她将朝政大事比作寻常医理,既避了干政之嫌,又暗合了张廷玉“渐进”之策的精髓,更抬出了“百姓安乐”这顶大帽子。

皇帝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沉静温婉的脸上,深邃难辨。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嘀嗒。半晌,皇帝方缓缓道:“你倒是会比喻。不错,治国如医国,急不得。张廷玉的法子,或许慢些,却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朝中那些勋贵,盯着眼前的利益,聒噪得令人心烦。”

夏冬春(纪时)心中微定,知道皇帝听进去了几分。她适时地递上台阶:“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那些勋贵老臣,也是为大清着想,只是……着眼处不同罢了。皇上只需权衡利弊,择善而从,想来他们也能体谅圣心。” 她再次将最终裁决权归于皇帝,并给了勋贵们一个“着眼不同”的体面借口,缓和了气氛。

皇帝没再说什么,但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消散了些。当晚,他歇在永和宫。夜深时,夏冬春(纪时)隐约听到他在梦中喃喃了几句,似乎有“西南”、“改流”、“张廷玉”等字眼。她知道,自己那番“医病”之喻,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已在皇帝心中荡起了涟漪。

数日后,朝中传来消息,皇帝下旨申斥了都察院几位“风闻奏事、攻讦大臣”的言官,明确支持张廷玉的西南方略,并调拨了专项钱粮。勋贵们的弹劾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张廷玉感激皇恩,办事更为勤勉。而夏冬春(纪时)那番“无意”之言,是否起了作用,起了多大作用,唯有天知、地知、她知。这便是她想要的效果——无形,却有力。

(合:夜雨惊心,暗伏新患)

前朝风波暂平,后宫却再生波澜。这夜,骤雨倾盆,电闪雷鸣。夏冬春(纪时)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后,便再也无法入睡,索性拥被坐起,望着窗外被闪电照得忽明忽灭的庭院出神。忽闻外间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以及周全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禀报声。

“娘娘,储秀宫急报!和嫔娘娘……见了红,恐有小产之兆!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乌雅氏!夏冬春(纪时)心头一紧。和嫔这一胎怀相一直不稳,太医多次叮嘱需静养,如今夜半雷雨惊胎,只怕凶多吉少。她立刻起身,一边更衣一边沉声吩咐:“备轿!本宫要去储秀宫!另外,立刻派人去禀报皇上和太后!让章院判也过去!”

“嗻!” 周全匆匆而去。

夏冬春(纪时)赶到储秀宫时,殿内已是一片忙乱。太医、嬷嬷、宫女穿梭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乌雅嫔(和嫔)痛苦的呻吟声断续传来,令人心悸。夏冬春(纪时)强自镇定,先询问了太医情况。太医面色凝重,只道是“胎动骤急,血下不止,情形危急”。

皇帝和太后也被惊动,先后派人来问。夏冬春(纪时)守在殿外,一边指挥宫人,一边安抚闻讯赶来的几位低位妃嫔。她心中疑虑重重:乌雅氏这胎固然不稳,但何以在雷雨夜突然发作得如此凶猛?是单纯受惊,还是……有人趁机做了手脚?她让喜儿悄悄留意储秀宫今夜当值的宫人,尤其是近身伺候和嫔饮食汤药的,可有异状。

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将破晓,雨势渐歇,储秀宫内终于传出一声虚弱的婴儿啼哭,随即是太医疲惫的禀报:“是个小阿哥……但不足月,甚是孱弱。和嫔娘娘血崩,虽勉强止住,但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

皇七子,爱新觉罗·弘昕,在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艰难地来到了人世。母子皆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皇帝得知又添一子,虽欣喜,但闻知皇子孱弱、产妇濒危,喜悦也打了折扣,只吩咐太医尽力救治,厚赏和嫔。太后亦赐下补品,叮嘱好生照看。

夏冬春(纪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永和宫时,天色已明。她毫无睡意,独坐窗前,看着雨后初霁的天空。弘昕的早产,真的只是意外吗?储秀宫今夜当值的一个小宫女,在事发前曾“偶然”摔了一跤,打翻了给和嫔安神的汤药,后来重新熬煮送去……时间上,太过巧合。而那个小宫女,经查,与已故李答应(齐妃)宫中的一个老太监是远亲……

她的手缓缓握紧。难道齐妃虽倒,其宫中残余势力仍未死心,甚至与华妃旧部有所勾结,意图戕害皇嗣,搅乱后宫?目标是谁?乌雅氏?还是想借此将祸水引向别处?

“周全,”她唤来心腹太监,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冰冷的锐利,“暗中详查那个打翻汤药的小宫女,以及储秀宫所有经手和嫔饮食药物的宫人,尤其是……与李答应旧宫、或与翊坤宫旧人有牵连者。要快,要隐秘。”

“嗻!” 周全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窗外,朝阳初升,金光万丈。但夏冬春(纪时)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兰庭课深,凤雏砺羽,然而这深宫之中的魑魅魍魉,似乎从未远离。一场新的风雨,或许已在昨夜那场雷雨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