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凤沼惊雷,兰庭定鼎(2/2)

这话问得极重,也极险。弘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他的心胸,也在观察他是否被仇恨蒙蔽,或是……是否想借机排除异己。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离座,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

“皇阿玛,儿臣年幼,蒙皇阿玛天恩,得以聆听教诲,学习政务。儿臣深知,身为皇子,享万民供奉,便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皇阿玛之忧为忧。此次遇险,儿臣后怕,亦愤怒。然儿臣更忧心的,是有人竟敢在皇阿玛御前,在禁苑重地,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非仅针对儿臣,更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儿臣恳请皇阿玛,务必严查幕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绝口不提个人恩怨,只将事件拔高到“藐视天威、动摇国本”的高度,将自身安危与皇权稳固捆绑,更显格局。

“至于何人主使……”弘暟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明澈与一丝痛色,“儿臣不愿妄加揣测。朝中诸位叔王、大臣,皆是皇阿玛股肱,为大清江山鞠躬尽瘁。后宫各位母妃,亦恪守宫规,抚育皇嗣。或许……是有奸人挑拨,欲乱我朝纲,毁我父子亲情,兄弟和睦。皇阿玛圣明烛照,自有明断。儿臣只信皇阿玛,只愿我大清江山永固,皇阿玛龙体康健!”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为国为君的深明大义,又有为子为弟的恭顺仁孝,更将可能的“怀疑”转化为对“奸人挑拨”的警惕,给了皇帝足够的台阶与回旋余地。尤其是最后那句“只信皇阿玛”,更是直击多疑帝王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渴望被绝对信任的地方。

皇帝久久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儿子,殿内一片寂静。许久,他方长长叹了口气,起身,亲自将弘暟扶起。握住儿子单薄却已见力量的肩膀,皇帝眼中情绪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皇帝缓缓道,声音带着罕见的喑哑,“此次是朕疏忽,让你受惊了。你放心,朕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你……很好,比你那些兄长,更明事理,更有担当。”

“皇阿玛……”弘暟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回去好生将养。朕已下旨,加派一等侍卫十六人,常驻永和宫,护卫你与你皇额娘安危。往后出入,务必谨慎。”皇帝拍拍他的肩,“你的课业……军机处那边,暂且不必去了。待此事了结,风平浪静些再说。”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隆恩!”弘暟再次叩首。不必再去军机处,看似是暂停“栽培”,实则是保护,避免他再成为靶子。皇帝此举,用心良苦。

(合:尘埃落定,新局初开)

弘暟从养心殿出来,回到永和宫,将面圣经过细细禀于母亲。夏冬春(纪时)听罢,久久无言,只将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一滴冰凉的泪,无声滑落。不是后怕,而是欣慰,是看到自己精心雕琢的璞玉,终于绽放出夺目光华的激动。弘暟今日的表现,堪称完美。既展现了胸怀与智慧,更赢得了皇帝发自内心的怜爱与肯定。这比任何晋封赏赐都更为珍贵。

刺杀案的调查,在“虎纹腰牌”的线索引导下,最终指向了信郡王府一个因贪墨被逐出门墙的旧日护卫头领。此人怀恨在心,勾结江湖亡命,欲行刺皇子,嫁祸旧主,扰乱朝纲,以图浑水摸鱼。至于腰牌,是其离府时私藏,故意留下混淆视听。一番审讯,人证物证“确凿”,那护卫头领在狱中“畏罪自尽”,留下一封含糊不清的“认罪书”,此案便以“刁奴怀恨,勾结外贼,惊扰圣驾,谋害皇子”定谳。信郡王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简亲王亦因“失察”被申饬。一场惊天大案,最终以处置几个“奴才”和申饬两位亲王落幕。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帝在各方势力博弈与证据不足下的平衡之举。既严惩了“凶手”,敲打了勋贵,给了天下人(尤其是永和宫)一个交代,又未彻底撕破脸,引发朝局剧烈动荡。至于那护卫头领是否真是主谋,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级的指使,已成为永远的秘密。或许皇帝心中有数,或许连皇帝也未能完全查清。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风波平息,局面暂时稳定。

经此一事,朝局悄然改变。勋贵集团气焰大挫,简亲王、信郡王声望受损,暂时难以与张廷玉等汉臣抗衡。张廷玉地位更加稳固,皇帝对其信任有加。而最大的赢家,无疑是皇四子弘暟与其生母夏皇贵妃。

皇帝虽未公开褒奖弘暟,但其遇刺时的沉着机变,养病期间的安静懂事,以及面圣时那番深明大义的陈情,早已通过不同渠道传开。朝野上下,对这位年幼却已显“贤能”之相的四阿哥,观感大为改观。而夏皇贵妃数日不眠、强忍悲痛、镇定协理宫务、安抚人心的“贤德”之举,亦赢得了太后与后宫不少人的同情与赞誉。皇帝对永和宫的赏赐与关怀,更是空前。

更重要的是,经此生死考验,皇帝对弘暟的父子之情,似乎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与倚重。那份“可堪大任”的期许,已从隐约的观察,变为心底某种清晰的认知。而弘暟与夏冬春(纪时),也通过这次事件,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前路的凶险与自身的不足,母子连心,根基更为牢固。

暮春的风,终于带上了暖意。永和宫庭院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灼灼其华。夏冬春(纪时)站在廊下,看着在院中由新派侍卫陪着温习骑射基本功的弘暟。孩子身姿挺拔,目光专注,虽经历生死劫难,眼中却无阴霾,反而更添坚毅。

“娘娘,”周全悄步上前,低声道,“三阿哥那边……听闻信郡王被罚,在宫中大发雷霆,砸了不少器物,还……还咒骂四阿哥‘为何不死’。”

夏冬春(纪时)眸光一冷,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无能狂怒罢了。他越如此,离那个位置就越远。让人继续盯着,但不必有所动作。跳梁小丑,自有天道收之。”

“嗻。”

“张若渟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寻得一本前朝兵法残卷,想与四阿哥切磋。”周全又道。

“准。以本宫的名义,备份厚礼,连同前日暹罗进贡的那对犀角,一并送去张府,谢他张家对四阿哥的关照。”夏冬春(纪时)吩咐。经此一事,她与张家的联盟,需要更加紧密,也要更谨慎地维护。

凤沼惊雷,血雨腥风。然雷霆过后,尘埃落定,兰庭依旧,根基愈深。弘暟这只雏凤,历经淬炼,羽翼渐丰,其声清越,已动九霄。夏冬春(纪时)知道,真正的夺嫡之路,从这一刻,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前方的腥风血雨只会更多,但她已无所畏惧。因为她和她的儿子,已在这深宫之中,站稳了最坚实的脚跟。太后的凤冠,依旧遥远,但视野尽处,那至高之位的轮廓,似乎已依稀可见。

(第四十五章 完)